第493章 王英的下场(九)(1/2)
一九九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下午,湾流四型在北京上空穿破云层,将灰蒙蒙的冬日甩在身下,进入了平流层稳定的巡航状态。机舱内,仪表盘上的数字在幽暗中跳动:航向二七三,航速八百二十公里,高度一万一千七百米。机翼下的西伯利亚正被零下四十度的严寒封锁,而舱内恒温二十二度,只有轻微的引擎轰鸣声填满着这个移动的密闭空间。
“获得”自由的虞大侠一直望着舷窗外。起初还能看见蜿蜒的陆地轮廓,那是蒙古高原的雪线,在黄昏前最后的天光里泛着青灰色。随后,大地彻底隐没于黑暗,只剩下一轮清冷的弦月挂在左舷窗外,将云海的褶皱照出银色的波光。他始终没有解开安全带,脚边的皮箱也没有挪动过,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只是物件,而是整个无法言说的过去。
孙农在前舱与飞行员低声交谈了几句,又回到客舱,在虞大侠对面坐下。桌板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空乘送来晚餐,煎银鳕鱼配芦笋,还有一小碗热汤。虞大侠看了一眼,只喝了两口汤,便将餐盘轻轻推开。
“还有多久?”他问。
“刚过乌拉尔山。”孙农看了看腕表,“十个小时,还早。”
乌拉尔山脉在下方无声地掠过。那是欧亚大陆的分界线,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地理和心理的界碑。飞机稍稍颠簸了一阵,又恢复平稳。虞大侠终于松开皮箱的提手,将它竖在腿侧,闭上眼睛。但孙农知道他没有睡着——在那种行当里待过的人,永远不可能在陌生的环境中真正入睡。
夜深了。舷窗外彻底漆黑,只有机翼尖端的频闪灯在黑暗中规律地眨着眼睛。飞越东欧平原上空时,遇到了强烈的逆风气流,机身像巨浪中的船一样剧烈摇晃了几分钟。驾驶舱里传来机长的声音:“各位旅客,我们正经过一股急流,请系好安全带。”虞大侠睁开眼睛,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凌晨一点二十分(北京时间),飞机进入了德国领空。舷窗外的黑暗开始被星星点点的灯火撕破,那是莱比锡,然后是德累斯顿,城市的夜光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虞大侠终于欠起身,透过舷窗向下望去。那些陌生的灯光,陌生的土地,陌生的未来。
飞机开始下降高度。机身穿过云层时轻微震颤,窗外的温度显示从零下五十度迅速回升到零下二度。法兰克福在上空望去,是一片铺展开来的光海,美因河像一条黑色的丝带蜿蜒穿过城市的中心,高速公路上的车灯在夜色中画出流动的金色线条。航灯在下方闪烁,那是莱茵-美因机场繁忙的信号,无数航班正像夜鸟一样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驾驶舱里,飞行员与法兰克福塔台用英语流畅地沟通着。起落架放下时,机身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仪表盘上亮起三盏绿灯。虞大侠终于松开皮箱,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将一丝不苟的头发又抚平了些。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北京时间),也就是当地时间十二月二十八日晚上八点四十七分,湾流四型的机轮触及法兰克福机场的跑道。那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像是金属与橡胶合奏的休止符。反向推力启动,引擎轰鸣声骤然升高,机身剧烈减速,安全带将虞大侠紧紧勒在座椅上。窗外的灯光飞速向后掠去,跑道的边灯像一串快速流动的琥珀。
滑行。经过候机楼时,能看见玻璃幕墙内暖黄色的灯光和稀落的旅客身影。法兰克福的冬夜湿冷,舷窗上很快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飞机最终停在公务机停机坪的指定位置,引擎的轰鸣声逐渐低落,最后归于沉寂。
舱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清冽的、混杂着航空煤油和冬日潮湿气息的空气涌入机舱。虞大侠站起身,提起皮箱,在舱门口略作停顿。舷梯下,一辆挂着外交牌照的黑色奔驰已经等候在那里,一个穿深色大衣的中年男子站在车旁,仰头望向舱门。
法兰克福的夜空飘起了细密的冷雨。虞大侠走下了舷梯,脚步沉稳,没有回头。孙农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门里,然后转身对机组人员点了点头。
湾流四型静静地停在雨夜里,机翼上的航灯还在闪烁,像是在说:旅程尚未结束,下一站,或许更远。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彻底消失在法兰克福的雨夜里。孙农站在舷梯下,目送那辆黑色奔驰驶出停机坪,尾灯在雨幕中逐渐模糊成两个朦胧的红点。冷雨落在她的肩头,她却没有立刻返回机舱,而是静静站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孙总,车已经备好了。”随行的工作人员撑着伞小跑过来。
她点点头,接过伞,朝候机楼方向走去。公务机楼的通道安静得出奇,只有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清脆回响。落地窗外,法兰克福的夜色被雨水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晕,美因河对岸的银行区灯火通明,其中便有德意志银行的双塔高楼。
明天,她要见的是小鲁道夫。
说起来,双方合作已经将近两年了。这两年里,鲁道夫家族帮了太多的忙,从最初的德国汽车进口,到核磁共振系统,再到大大小小的医疗设备,几乎每一批货都是通过鲁道夫集团的渠道进入中国的。那些德国产的精密仪器,在智恒通的仓库里堆成小山,又源源不断地流向全国各地的医院和企业,利润源源不断流进邬总掌管的无数国内账户中。
谭笑七常说,鲁道夫家族是他们在欧洲最可靠的伙伴。
但孙农知道,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回到酒店,她换下被雨水打湿的外套,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法兰克福的夜景。美因河在夜色中静静流淌,河上的铁桥灯火通明,一列火车正缓缓驶过。她的思绪却飘回了几个月前的一次饭局,那是老鲁道夫第一次明确提出那个约定。
“您的大儿子,等他五岁,一定要送来德国。我们鲁道夫家族的教育,不会让他失望的。”
当时孙农只能应承,那时小小谭尚在她腹中,后来当她和七哥说起这事,谭笑七的态度再确不过,他的儿子,必须在中国长大,受中国的教育,将来接不接他的班都无所谓。什么德式教育、国际视野,见他的鬼吧。
“我的儿子,我自己会教。”谭笑七曾斩钉截铁地说过这句话,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孙农叹了口气,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老鲁道夫亲笔写的邀请函。德文,措辞正式而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不言而喻的期待,不仅是期待与她见面,更是期待那个约定会兑现。
她几乎能想象明天见面的场景:小鲁道夫会像他父亲一样,在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那个孩子身上。他会问小小谭多大了,会问有没有开始学德语,会问什么时候来德国。而她,只能一次次地含糊其辞,一次次地说“快了”“正在安排”,然后眼睁睁看着对方眼中的期待逐渐冷却。
窗外,雨还在下。孙农将窗帘拉上,隔绝了那片璀璨的夜色。她躺进沙发里,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断浮现谭笑七的脸,那张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却对孩子宠溺得毫无原则的脸。
他怎么就不明白呢?有些约定,不是你想反悔就能反悔的。鲁道夫家族帮了他们那么多,图的绝不仅仅是商业回报。他们要的是纽带,是承诺,是将两个家族长久绑定的一种方式。而小小谭,就是那条纽带的结。
可是这话,她该怎么对七哥说?
雨声淅沥,孙农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看见一个五岁的男孩站在法兰克福机场的到达口,背着小小的书包,茫然地四处张望。她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被一个穿灰色大衣的德国人牵走。
她惊醒过来,发现自己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窗外,法兰克福的夜雨还没有停。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虽然看不见,却总能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发芽。
第二天上午,孙农如约来到德意志银行的双塔楼。小鲁道夫的办公室在三十八层,落地窗外是法兰克福尽收眼底的天际线。阳光难得地穿透云层,在会议室的胡桃木长桌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小鲁道夫亲自为她斟茶,寒暄间问起北京的天气,问起谭笑七的身体,问起智恒通最近的业务。
一切都如往常般融洽。
直到话题转到下一批医疗设备的订单时,小鲁道夫忽然停顿了一下,像是随口提起般说道:“我父亲前几天还念叨着,说等小小谭来了德国,要带他去黑森林的城堡住几天。那里的冬天很美,孩子一定会喜欢。”
孙农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水汽掩饰脸上的表情。她笑了笑,说:“那孩子皮得很,怕是要把城堡闹翻天。”
小鲁道夫也笑了,但目光落在她脸上,意味深长:“孩子嘛,闹一点好。等他来了,让德国的老师们好好调教调教,将来一定是个人物。”
孙农只是点头,没有接话。
可就是在那一刻,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不是预感,更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她一直不愿正视的那片阴影。
她几乎能看见几年后的场景:
小小谭五岁生日刚过,老鲁道夫的信件准时抵达北京,措辞客气而坚定,询问孩子赴德的具体安排。谭笑七将信纸拍在桌上,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我的儿子,凭什么要送去德国?”
她试图解释,试图让他明白这些年鲁道夫家族给予的支持意味着什么,试图让他看见那根无形的纽带是如何将两家牢牢绑在一起的。但谭笑七只是冷笑,说出来的话像淬过火的铁:“孙农,你告诉他们,谭家的孩子,哪儿也不去。他们帮过的忙,我谭笑七记着,将来加倍还。”
可是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还上的。
她仿佛已经看见小鲁道夫那张永远温和的脸上浮现出失望,继而是疏离,最后是冰冷。那扇曾经随时敞开的大门,会在某一天悄然合上。新的订单被无限期搁置,已签订的合同出现各种“技术问题”,那些从德国源源不断流入智恒通的精密仪器、医疗设备和汽车,会像断流的河水一样,一点一点枯竭。
谭笑七或许不在乎。他的脾气,孙农太了解了,宁可站着亏,绝不跪着求。他会拍着桌子说:“离了德国人,我智恒通就转不动了?世界大得很!”
可是孙农知道,有些渠道是花多少钱都换不来的。鲁道夫家族在欧洲经营了四代人,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那些渗透进官僚体系和商业脉络的枝枝蔓蔓,不是用钱就能买通的。一旦撕破脸,智恒通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供应商,更是一扇通往欧洲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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