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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王英的下场(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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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4号晚上,谭二叔的大院笼罩在冬日清冷的月光里。

客厅里暖气烧得足,二婶只穿了件薄毛衣,手里的毛线针上下翻飞,织到一半的围巾垂在膝头。她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十点了,又把目光转向沙发上看报的丈夫。

“今天下午小七的一审怎么结束得这么快?”她终于问出口,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谭二叔翻了一页报纸,没抬头:“要不是孙农的爸爸在庭上露面,恐怕还得扯皮。”

二婶手里的针停了:“小七这孩子,真够神的。怎么想起把孙农爸爸给找来了?这些年这位老孙到底窝在哪儿了?”她语气里带了点埋怨,“想当初孙农妈妈死后,是小七一个半大孩子带着孙农和孙兵姐弟俩,在体育基地食堂边干活边给他们仨挣饭吃。老孙这个当爹的,可真不称职!”

说着说着,二婶心里泛起一阵酸涩。那些年自己和二叔常年在外打拼,小七可不就跟没爹没妈的孩子似的?才七岁,就要在食堂后厨帮忙,就为了给那两个孩子换口热乎饭。想到这里,她眼眶有些发红。

谭二叔放下报纸,沉吟片刻,却没接妻子的话,反而问道:“你知道小七为什么做菜好吃吗?据说名声都传到一把手那儿了,还说有机会一定来家里尝尝。”

二婶眼睛一亮,刚才的伤感散了大半:“真的?那感情好,我明天就开始准备食材。一把手喜欢吃淮扬菜,对不对?”她放下毛线,掰着手指算起来,“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松鼠鳜鱼……哎呀,也不知道小七拿不拿手这些。”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还没说呢,小七做菜为什么那么好吃?”

谭二叔微微一笑:“你刚才都说了,小七从小吃体育基地食堂,上了大学换了个食堂,工作后在六铺炕附近的馆子解决一日三餐。你想想,他什么时候正儿八经做过饭?”

二婶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对啊!这孩子从来没下过厨,可怎么一下子就成高手了?”

“你知道他从小就天天坚持扎马步吧?”

“知道是知道,可这跟做饭有什么关系?”二婶一头雾水。

谭二叔的笑容里带了几分神秘:“小七这孩子奇缘不断。上次去阿根廷,一下子蹿高了十五公分;这次去南美洲和瑞士,说是练成了天人合一。”

二婶有些不耐烦了:“这些和他做菜到底有啥关系?”

谭二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缓缓吐出四个字:“天人合一。”

二婶既像懂了又像没懂,皱着眉:“你是说,他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就能成为烹饪高手?”

于是,谭二叔放下茶杯,正色道:“这个命题看似将高深的哲学与世俗的烟火气相连,但细想之下,两者确实有着微妙且深刻的内在联系。如果‘天人合一’代表人与自然的和谐,那么成为烹饪高手,恰恰是在厨房这个方寸之地,实现了这种和谐。”

窗外传来夜风吹动枯枝的沙沙声,二婶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谭二叔继续道:“具体来说,两者的‘直接关系’体现在三个层面。第一,对‘天’——食材的敬畏与认知。天人合一的前提是顺应自然、尊重规律。在烹饪中,‘天’就是天然的食材与自然规律。一位高手首先懂得因时因地,选用当季最饱满的菜、最肥美的鱼;也懂得物尽其用,理解每种食材的独特天性,根据软硬、干湿决定做法,最大限度保留本味。”

二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二,对‘人’——技艺与火候的掌控。天人合一强调人与工具的融合。高手的刀工行云流水,菜刀就像手臂的延伸;对火候的掌控更是如此,大火爆炒的‘镬气’、小火慢炖的‘醇厚’,不再是时间刻度,而是厨师与火焰的默契。同时,这也是中庸的平衡之道,调和五味,达到五味调和百味香的境界。”

谭二叔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第三,最终的‘合一’,烹饪中的‘心流’。当一位厨师全神贯注于烹饪,忘却时间、空间乃至自我,整个身心投入到与食材、火焰的互动中,就进入了‘心流’状态。就像庄子笔下的庖丁解牛,追求的不再是技巧,而是一种‘道’。此时的烹饪不再是劳作,而成了一种充满喜悦的创造。做出的菜肴,也因此被赋予了情感和生命力。”

他望向窗外,月光洒在院子里:“所以,回到你的问题,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本身就是成为烹饪高手的内在路径;而成为一名真正的烹饪高手,便是天人合一思想在人间烟火中最生动的实践。高手在厨房里,正是通过尊重自然规律,发挥人的创造性,最终在那一盘菜肴中,实现了‘天’的馈赠与‘人’的匠心完美合一。”

二婶听完,目光里满是敬佩地看着丈夫:“你别说啊,我估计就连小七自己都未必能明白这套理论。照这么说来,不光厨艺,他应该在很多方面都有了更高更深的领悟,以后会有更加精进的建树——”

话音未落,二婶忽然嗔怪道:“可我刚才问的是小七的官司和孙农爸爸,你怎么给我拐这么大一个弯?”

谭二叔笑了:“我说了这么多,意思就是小七的思维和眼界,应该不是我等肉眼凡胎能比的。其实他前几天和我说起过,要接孙农的爸爸去海市养老。”他叹了口气,“那时候我只是觉得,小七的爸爸妈妈——我大哥大嫂,真是太遗憾了。要是他俩以前对小七好一点,现在过的得是什么样的神仙日子。你看小七对咱们和对”晓烟有多好。要是亲爸亲妈从小疼爱他,他现在必然是千倍万倍地回报。”

二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老谭,那你说,要是小七从小就被疼爱,他还会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谭二叔罕见地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墙上的全家福,许久才说:“通过这次提拔,我现在更信人的命天注定这句话。不管是我大哥大嫂,还是咱俩,都不是决定小七命运的因素。这孩子本身就是一个自强不息的孩子。”他顿了顿,“还有今天在法庭上,我大嫂说了一番话。她说小七五岁开始不再挑食,从求爷爷告奶奶变得主动吃饭;身体由孱弱变得强健;性格从接近女孩儿变得坚强……”

二婶不解:“这不是挺好的吗?男孩子长大了,不就是这样?至于不管他?”

谭二叔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你别急。大嫂也是这么说的。她说当时小七有了这些变化,他们两口子都很高兴。但是让他们接受不了的是,小七和父母逐渐疏远了。他们一开始以为是小七切了扁桃腺后,两口子经常让他自己在家休养——毕竟他们都要上班。大嫂说她发现小七的变化后,特地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在家照顾他,可孩子依然对她很冷淡,不像以前那样依恋她了。”

二婶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毕竟那时自己不在北京,都是往事,说出来未必可信。人嘛,总是向着自己说话的。

“不对。”二婶忽然提高了声音,“孩子毕竟是孩子。做大人的,怎么能因为孩子性格有变化了就不再管他!”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激愤,也带着几分遗憾——自己和谭二叔没个儿子,这是她此生的憾事。

“大嫂说,有一天夜里打雷,那天我大哥在单位值夜班,就她和小七在家。大嫂说被雷声惊吓,她就紧紧抱着小七,没想到那孩子拼命挣脱开,用一副讨嫌的目光看着她。”谭二叔的声音低了下去,“大嫂说,从那个晚上开始,她就下意识地疏远小七了。”

二婶又是半晌说不出话。她换位思考,想象着当时大嫂要是换成自己会怎样——要真是这样,或许会很寒心吧。

她灵机一动,推了推丈夫的胳膊:“要不把小七喊过来问问?”

谭二叔犹豫了一下:“审判结束后,那孩子带着晓烟和弦几个说出去吃饭泡吧,还没回来吧。”

话音未落,院子里忽然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和急刹车声。

夫妻俩对视一眼,二叔站起身,往大门方向走去。刚推开客厅的门,就看见谭笑七和虞和弦一左一右扶着踉跄的堂姐谭晓烟走进来。晓烟脚步虚浮,脸色发白,靠着虞和弦的肩膀。

谭二叔心里一惊,眉头皱了起来,晓烟喝醉了?

谭笑七看见二叔的脸色,赶紧解释:“二叔,没事。回来是堂姐开的车,她不熟练,刚才停车时差点撞上院墙,这是后怕的发抖。”

谭二叔仔细打量了一眼女儿,衣服完好,人也没事,这才放下心来。他朝虞和弦点点头:“虞姑娘,麻烦你照顾一下晓烟。”

虞和弦轻轻应了一声,扶着谭晓烟往里走。

谭笑七正要跟上,谭二叔叫住了他:“小七,你进来一下,有事问你。”

谭笑七脚步一顿,目光扫过二叔严肃的面容,又看了眼已经走进屋的堂姐和虞和弦,点点头,跟着二叔往书房走去。

客厅里只剩下二婶一个人。她重新拿起毛线,却没有织,只是望着书房紧闭的门,若有所思。

窗外,月光静静地洒在院子里,照着那辆险些撞上院墙的车。车头离院墙不过一拳之距,可见当时有多么惊险。

书房里隐约传来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却透着一股凝重的气息。

二婶低下头,继续织着那条围巾。针脚细密,一如她此刻纷乱的思绪——关于小七,关于那个雷雨夜,关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往事。

夜深了,谭二叔的大院笼罩在冬夜的寂静里。只是这寂静底下,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话,和太多等待被问出口的问题。

”小七,下午你妈妈在法庭上说的话你还记得吗?“二叔问的郑重其事。

”您说的是那个打雷的雨夜?”,乍然从寒冷的外边走进温暖的房里,谭笑七忙着脱下皮夹克,他觉得从带暖风的车里穿上皮夹克,没走几步进屋又得脱下来,这简直就是脱那啥放那啥,多余。

“二叔,您信吗,虽然那事发生在我五岁的时候,但是我有印象,”二叔的勤务兵敲门进来,在谭笑七面前放下一杯白水,恩,谭总很注意养生,晚上不喝高碎,只喝白开水。

二叔有些不明白的看着侄子,按说二十多年过去了,五岁一个夜晚发生的事情,除非见到的是杀人放火,否则记不住才算正常,“你还记得,说说。”二叔点上烟锅,呛人的气味弥漫在书房的各个角落。

“呵呵,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反正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说出来也不算丢我的人,二叔,我对我妈冷淡是因为我看见她和一个不是我爸爸的男人在龙潭湖边行为不止!”

二叔非常震惊,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相信小七不会胡咧咧,“你就是因为这个才疏远你父母的?”

谭笑七无奈苦笑,“其实吧,要只是这一件事,我还不会怎样,毕竟我只是个小孩,您相信妈,我看见我妈不止是下午,回到四块玉,居然又看见我爸爸和一个不是我妈妈的女人也在不止!您能想象吗,一个男孩的天塌了,我的第一反应是爸爸妈妈一定会离婚。“

二叔差点从太师椅上滑下来,他知道兄长和谭妈是二婚,也知道兄长一表人才,很受异性欢迎,但是绝对没想到侄儿这么倒霉,在短短的时间里居然亲眼目睹父母先后出轨。

谭二叔半晌没说话。他把烟锅放到桌上,烟丝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小撮灰白的烟灰。他盯着那撮烟灰看了很久,仿佛那是什么值得研究的物件。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你从来没跟人说过?”

谭笑七摇摇头:“跟谁说?跟我奶奶?她怎么受得了这个。跟您和我二婶?您俩常年在外头跑,一年也见不着几面。”他笑了一下,这回笑容里有了点真实的意味,“再说了,这种事,怎么说?一个五岁的孩子,跟大人说‘我看见我爸我妈跟别人好了’,大人会信吗?大人只会觉得这孩子学坏,会说瞎话了。”

谭二叔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七七岁那年,一个人带着孙农孙兵姐弟俩在体育基地食堂打工;想起小七十岁那年,他偶尔回北京,看见那孩子一个人在院子里扎马步,风雨无阻;想起小七考上大学那年,一个人背着行李去报到,除了孙农姐弟,家里连个送的人都没有;想起这些年,小七对晓烟的好,对他和二婶的好,那种好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珍惜,更像是——生怕失去。

“你爸妈……”他艰难地开口,“他们知道你看见了吗?”

谭笑七摇摇头,笑道“应该不知道,但是他们应该有些感觉,那天下午我是偷偷跑去龙潭湖玩的,他们不知道我在那儿。晚上回到四块玉,我是去后院找猫,撞上的。”他顿了顿,“我妈说的那个打雷的晚上,她是抱我了,但我那时候看见她就想起下午的事,想起她跟那个男人……我挣开她,是因为我觉得恶心。”

恶心。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谭二叔心上。他想起大嫂说的那个雷雨夜,想起她说小七用“讨嫌的目光”看着她——原来那不是讨嫌,那是失望,是一个五岁孩子对这个世界最初的失望。

“后来呢?”他问。

“后来?”谭笑七想了想,“后来我就学会了不说话。他们以为我变了,其实是我不想说了。说什么呢?说了他们也不信,信了又能怎样?离婚?那个年代,离婚多丢人啊。我奶奶第一个不答应。我爸妈也不会离的,他们都要面子。”

他端起水杯,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皱。

“再后来,我就习惯了。习惯了自己管自己,习惯了不指望他们。孙农孙兵没妈,那个爹不顶事,我也差不多。只不过他们是真的没有,我是有跟没有一样。”

谭二叔沉默着。他想说点什么,想安慰侄子,想说“都过去了”,想说“你爸妈现在后悔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些话太轻飘飘了,轻得配不上这个孩子承受过的那些东西,恩,有句话说定好,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小七。”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很少表露的情绪,“这些年,苦了你了。”

谭笑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这回的笑容不一样,像是冰面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

“二叔,我不苦。”他说,“真的。我遇上了您和我二婶,遇上了晓烟,遇上了孙农孙兵,遇上了好多好人。我要是整天想着那些事,那才是真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月光下的院子。那辆车还停在原处,车头离院墙只有一拳的距离。

“其实我今天挺高兴的。”他背对着二叔说,“孙农的爸爸来了,不管他以前怎样,他来了。我妈……她在法庭上说的那些话,不管是不是真的,她愿意那样说,说明她也想通了什么。”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平和。

“二叔,人这一辈子,有些事能放下,有些事放不下。放不下的,就背着走,背着背着,就习惯了,就不觉得重了。”

谭二叔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侄子,真的长大了。不是年龄上的长大,是另一种长大——那种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终于和自己和解的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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