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王英的下场(六)(2/2)
后座上,陈明和假王英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谁也没说话。新的地方,新的开始。
一九九三年,就这样开始了。
没有人知道,就在那辆黑色的宝马525i驶入海口秀英码头的瞬间,有一只看不见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它藏在这个时代最深的暗处,藏在所有人目光都无法抵达的角落,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咬合上了第一个齿。
那齿轮的直径比这座城市最宽的街道还要宽,它的转速比琼州海峡最急的暗流还要难以捉摸。它转动的力量从一九九三年元月三号中午十二点半开始,向未来辐射,向所有人的命运辐射。它穿过海口的车流,穿过广州的春天,穿过那些还没来得及发生的对话和还没来得及做出的选择,一路向前,分毫不差。
齿轮的第一个齿,咬在王英身上。
那时候,假王英在后座假寐,真王英被关在看守所里。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影。她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就在同一个瞬间,这个国家的另一座城市里,有人正在写下某个名字,有人正在拨出某个电话,有人正在踏上某列火车。那些人和事,此刻看起来与她毫无关系,散落在这个巨大的国度里,像一堆毫无意义的碎片。
可是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它会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凑起来,推向同一个方向。那些现在相隔千里的人,会在某一天和他相遇;那些现在还没说出口的话,会在某一天刺进她的心脏;那些现在还在沉睡的命运,会在某一天同时醒来,扑向他。
齿轮转动的嗡鸣声,谁也听不见。
可是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它转动的力量比任何人的意志都要强大。它会在恰当的时机让某个人生病,让某辆车抛锚,让某封信寄丢,让某个电话打不通。它会让所有的巧合都变成必然,让所有的偶然都变成注定。它会安排王英在某一天、某一刻、某个地点,站到那场风暴的正中心。
那时候他会明白,一九九三年元月三号中午十二点半,那辆黑色的宝马525i驶出秀英码头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站在了齿轮的阴影之下。
任何人,任何因素,都不可阻挡。
因为命运没有声音。因为它从来不在到来之前敲门。因为它只需要在一九九三年的某个下午,轻轻地、轻轻地,转动一下。
很多年后,谭笑七坐在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大宅里,树的影子落在石桌上,风一吹,碎成一地。
他已经很久不想那些事了。日子过得慢,太阳从东墙挪到西墙,挪一天是一天,没什么要紧的。可有些东西总会在这种午后冒出来,像井里的水,你不打它也满着,溢着,自己往外淌。
他想起那些年认识的人,走过的路,做过的事。想起广州的春天,想起海口的热风,想起那辆黑色的宝马525i从秀英码头开出去的时候,阳光在后视镜里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然后他想明白了。
命运这东西,不是你想通就能改的。恰恰相反,你想通的时候,往往已经走完了。
他年轻的时候不信这个。二十岁一身的反骨,觉得天是圆的自己就能把它掰成方的。别人往东他往西,别人走大路他偏要翻墙,不是为了去哪儿,就是为了证明自己不用听别人的。北京待腻了,朋友叫他去广州闯闯,他说不去,凭什么你们说去我就得去?
他不走京广线,但他走了一条谁也没想到的路。
先从北京坐火车到包头,从包头坐汽车到银川,从银川到兰州,从兰州到西宁,从西宁翻过祁连山进新疆。在乌鲁木齐待了三个月,又往南走,穿过塔克拉玛干边缘,到喀什,再从喀什折回来,走和田,走且末,走若羌,翻阿尔金山进青海,再从青海下四川,从四川到云南,从云南绕到广西。
最后,从广西进了广东。他绕了整整一年,走了一万多公里,把中国地图画了个大圈,最后该到的地方还是到了。
广州还是那个广州,他早该来的广州。和他同一天从北京出发走京广线的那几个朋友,有的连粤语都会说了。他呢?他有一身的风沙,一肚子的故事,和一张晒脱皮的脸。
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赢了。他见过祁连山的雪,走过塔克拉玛干的边,在喀什的老茶馆里听过维族老人弹热瓦普,在若羌的戈壁滩上捡过石头。那些走京广线的人,一辈子也不会知道那些地方是什么样子。他们只知道北京和广州,只知道起点和终点。而他,他知道中间那一万多公里,每一公里都不一样。
他觉得是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很多年后,坐在老院子里的槐树底下,他才明白过来——那不是他的选择。如果命运真的像一条铁轨,那他从出生那天起,就已经躺在轨道上了。他以为自己绕了远路,绕过了新疆,绕过了青海,绕过了大半个中国。可他绕来绕去,绕不过的是那个终点。
广州就在那儿等着他。从他离开北京的那天起,从他决定不走京广线的那天起,从他翻过祁连山、穿过塔克拉玛干、在喀什对着落日发呆的那天起,广州一直在那儿等着他。他绕的每一公里,都是通往广州的一公里。他走过的每一条路,都是早就铺好的路。
他以为他在走自己的路,其实他只是把命运给的那条路,走得曲折了一点。谭笑七端起茶杯,高碎已经凉了。树的影子又挪了一寸,太阳要下山了。
他想起广州之后的事。想起来那些人,那些名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想起来后来发生的一切,好的坏的,该来的不该来的,一样都没少。
如果当年不走新疆呢?如果老老实实走京广线呢?他摇摇头,自己都笑了。
不会有什么不一样的。无非是早一年遇见那些人,早一年开始那些事。该发生的,一样都不会少。铁轨就是铁轨,你跑得快一点慢一点,换一百种方式去跑,终点还是那个终点。
就像那个北京人非要去广州,他非要从新疆绕一圈。
绕了一大圈,还是到了广州。无非是绕了点路而已。
谭笑七放下茶杯,站起身,慢慢往屋里走。身后树的影子还在挪。
他想,人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吧。
你以为你在走,其实是轨道在走。你以为你在选,其实是早就选好了。你以为你绕过了什么,其实你只是绕进了另一条轨道,最后还是要并到同一条线上,开往同一个地方。
很多年前,有个一身反骨的北京人,非要证明自己可以不按命运的安排走。他花了一年时间,绕了一万多公里,最后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命运的铁轨。、
他只是绕了点路而已。
后来他去海市,身边多了很多女人,和她们生了很多孩子,他由着这一身反骨,成为隐形富翁。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树的影子,还在风里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