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玉玺独断,九门锁京(2/2)
工部右侍郎刘文谦——自尚书李元培因通敌被缉拿后,工部便由他与左侍郎陆文渊暂代主事——颤声道:“首辅大人,这……这是要将京城变成一座牢狱啊!宵禁、管制、监察、配给……八王爷这是要做什么?是要学前朝暴君,以严刑峻法御下吗?”
礼部尚书李新脸色铁青:“最可怖的是‘风闻直察使’——由他亲选,有权随时闯入任何官员府邸!这是监察?这分明是抄家前的探路!还有那举报制度……这是要掀起告密之风,让朝堂人人自危啊!”
户部尚书陈文举长叹一声:“物资配给令一旦实施,京城商路必将断绝。多少商铺要倒闭,多少百姓要挨饿……八王爷这是饮鸩止渴啊。”
李辅国缓缓将副本放在案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当他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诸位,看明白了吗?八王爷这三道旨意,表面是肃清逆党、安定京城,实则是三项大罪。”
众人一怔。
“其一,僭越专权。”李辅国竖起一根手指,“调动‘骁果营’不经兵部,设立‘暗察司’不报内阁,任命‘直察使’不询吏部——他将朝廷法度、百官职权,悉数踩在脚下。”
“其二,制造恐慌。”第二根手指竖起,“反复强调‘逆党猖獗’、‘国难当头’,却从未出示逆党存在的实据。他是在用恐慌为刀,架在所有人脖子上,逼我们就范。”
“其三……”李辅国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动摇国本。告密之风一旦兴起,朝堂将再无信任;配给制度一旦实施,民生将陷入困顿;宵禁军管一旦长久,京城将成死城。他这不是在保大晟,他这是在掘大晟的根。”
值房内死寂如墓。
许久,刘文谦才艰难道:“可……可旨意上有玉玺宝印,若公然抗旨,就是大逆……”
“谁说我们要抗旨?”李辅国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要我们应卯,我们就去应卯。他要查账报备,我们就查账报备。他要配给管制,我们就配给管制。”
“但是——”他加重语气,一字一顿,“所有应卯记录,一式三份:一份交承乾宫,一份留内阁,还有一份……密封保存,专人看守。所有物资账目,详细誊抄,每笔出入都要有三人联署。所有直察使的询问,必须有我们指定的吏员在旁记录,每句话都要记下,每个眼神都要揣摩。”
陈文举恍然:“首辅是要……”
“他要揽权,我们就让他揽。”李辅国冷笑,“但他揽的每一点权,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要清清楚楚记下来。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待到陛下回京之日——”
他环视众人,声音如铁:“这些,都是弹劾他专权乱政、动摇国本的奏本里,最锋利的刀。”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可陛下何时能回京?”李新忧心道,“江南血案扑朔迷离,恐怕……”
“江南再复杂,也比不过京城复杂。”李辅国打断他,“陛下是何等人物?他会看不出京城的异动?老夫不信。”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承乾宫的方向,良久才道:“我们现在要做三件事:第一,明面上完全服从八王爷的政令,绝不给他任何发作的把柄;第二,暗中收集他越权乱政的证据,尤其是那些可能激起民变、动摇国本的举措;第三……”
李辅国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印:“想办法与陛下取得联系。”
众人看清那铜印,皆是一震——那是先帝赐予李辅国的“密奏直呈”印,凭此印,奏本可绕过所有衙门,直送御前。
“李元培被捕前,曾与老夫密谈。”李辅国低声道,“他说工部在修通州至京城的官道时,曾在沿途设下十二处应急驿点,每处都有暗道密室,可藏人传信。这条线,噬渊不知道,八王爷……也不知道。”
刘文谦激动道:“下官知道那些驿点!有一处就在南城外十里坡的茶棚下!”
“好。”李辅国将铜印交给他,“文谦,你亲自去一趟。不要带任何人,扮作贩夫,明日一早出城。将这封信——”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送到通州码头‘丰裕粮行’的掌柜手中。他自会想办法送往江南。”
“可是九门已经戒严……”
“所以你要快。”李辅国目光如炬,“在戒严令完全生效前出去。记住,这封信关系到大晟江山的安危,关系到陛下能否看清京城的真相。就算死,也要送出去。”
刘文谦郑重接过信印:“下官……万死不辞。”
“不,你要活着。”李辅国按住他的肩,“活着回来,活着看到八王爷……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子时三刻,京城西郊,一座废弃的砖窑深处。
烛火在潮湿的地道中摇曳,映出十余个跪地的黑影。为首的灰袍人伏地不起,而他面前,一个身披黑色长袍的身影背对众人,负手而立。
黑袍人的身形完全隐于黑暗,连轮廓都模糊难辨。只有低沉诡异的声音在地道中回荡,那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如同钝刀刮骨:
“萧景明的三道旨意,你们都看见了。”
“是。”灰袍人恭声应道,“九门戒严、官员监察、物资军管。他这是要铁腕锁京,逼我们现身。”
黑袍人发出一声轻笑,笑声在地道中碰撞回响,令人毛骨悚然:“锁京?他锁得住吗?”
他缓缓转过身,黑袍下的阴影微微晃动:“永定门守将的副手,是我们的人;户部统管司的三名书吏,是我们的人;就连萧景明最信任的王府管事……也是我们的人。”
灰袍人身体一震。
“不必惊讶。”黑袍人淡淡道,“噬渊之网,织了二十年。二十年,足够让种子长成大树,让水滴穿石,让最坚固的城墙……从内部开始崩塌。”
他走到地道中央,那里用炭笔画着一幅京城简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符号,有的如眼,有的如刀,有的如蛛网。
“萧景明以为他在下棋,”黑袍人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实际上,他只是一枚棋子。一枚我们早就摆好,就等他落下的棋子。”
灰袍人迟疑道:“可他的手段确实狠辣,若真让他完全掌控京城……”
“让他掌控。”黑袍人打断他,“他掌控得越紧,这座城的压力就越大。压力越大——”黑袍下似乎露出一丝笑意,“炸开的时候,死的人就越多,乱子就越大,局面就越容易……重新洗牌。”
“那我们现在?”
“蛰伏。”黑袍人转身,望向地道深处无边的黑暗,“所有线人,转入静默。所有行动,全部暂停。让萧景明去折腾,让他去抓,去杀,去逼。他逼得越狠,仇恨他的人就越多,人心离他就越远。”
他走到灰袍人面前,黑袍下似乎有一双眼睛在注视对方:“记住,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萧景明,也不是这座京城。我们的目标是——”
黑袍人顿了顿,说出一个名字。
灰袍人身体剧震,眼中露出骇然之色。
“明白了?”黑袍人轻笑,“所以,让他去扮演这个专权暴虐的‘乱臣贼子’吧。他演得越像,将来陛下回京时,要他命的理由就越充分,朝野要他死的人……就越多。”
“那陛下那边……”
“江南的戏,正到妙处。”黑袍人声音幽幽,“我们的陛下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看不清最近处的东西——比如自己的影子。”
“至于萧景明,”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玩味,“就让他继续调兵吧,让他继续颁布那些严苛的政令吧。他现在调的每一兵,每一卒,将来都会成为刺向他的刀;他现在写的每一字,每一句,将来都会成为定他罪的铁证。”
“因为最后,”黑袍人缓缓走向地道深处,身影逐渐融入黑暗,“所有的血,所有的罪,所有的骂名……都会由他来背。”
“而我们,将在废墟之上,建立新的秩序。”
灰袍人跪在地上,许久没有起身。
烛火忽然一晃,熄灭了。
地道陷入彻底的黑暗。
同一时刻,承乾宫。
萧景明站在殿外高台上,望着远处九门方向陆续亮起的火把长龙。那是他调动的军队,正在按他的旨意,将这座千年帝都紧紧锁住。
风吹起他的蟒袍,猎猎作响。
他手中紧握玉玺,指节发白。
夜色如墨,吞没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得令人心颤的光芒。
京城的风,越来越冷了。
而这场暗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