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解药(2/2)
她抬笔,朱砂轻点,一道密令悄然传出:彻查尚药局十年账册,重点追索冬至前后雪狸花入库记录。
同时,一道“贵妃体虚需补阳气”的旨意假传而出,命各宫献药以表忠心。
不出三日,魏长林心腹果然主动献上一批“特制宁神散”,称可“宁心养神,固本培元”。
取样化验,药中竟含高浓度迷情成分,能令人神志恍惚、情感依附,极易受控于亲近之人。
证据封存,风声悄然四起。
“贵妃欲整顿医药司,清查十年旧账。”
“尚药局恐有巨变。”
“凡曾服宁神散者,皆需自省。”
一时之间,宫中人心惶惶。
几名曾长期服药的低阶嫔御夜半惊醒,疑神疑鬼,频频梦魇。
有人撕毁药方,有人拒饮汤剂,更有甚者,跪叩昭阳殿外,泣求解脱。
虞妩华立于殿阁高处,望尽宫墙起伏。
风吹动她素色裙裾,额心朱砂一点,艳如血痕。
而她,正站在风眼中央。
夜风穿廊,吹得檐下琉璃灯摇晃不定,光影碎在青砖上,如泼了一地残血。
虞妩华端坐药炉前,指尖尚染着未干的血痕。
那滴精血已融进“归魂引”的最后一道工序,药液泛起幽蓝微光,似有灵性般轻轻震颤。
她凝视片刻,缓缓闭目——刹那间,记忆如潮水倒灌,母亲怀抱的温软、将军府梅花落满肩头的冬日、还有那一声轻柔唤她“阿妩”的低语……全都回来了。
可不过三息,便如烟散尽。
她睁开眼,铜镜映出一张苍白而冷艳的脸,额心朱砂如泪,唇角却无笑意。
她记得自己为何活着——复仇。
可她忽然想不起,从前是否也曾真心笑过?
是否也曾相信过谁的手心温度?
“我记得我要复仇……”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可我忘了,我曾经爱过什么。”
窗外忽有脚步声急促逼近,夹杂着压抑的抽泣与低语。
她敛神起身,拂袖掩去案上药瓶。
门被推开,一名小宫女跪伏在地,浑身发抖:“贵妃娘娘……秦院判……投井了!”
殿内烛火猛地一跳,险些熄灭。
虞妩华神色未变,只眸底寒光一闪,如刃出鞘。
她缓步走近,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何时发现的?”
“半个时辰前……尚药局值夜的小太监听见落水声,捞了半天才……才把人拉上来。”小宫女哽咽,“遗书压在他怀里,只写了八个字:‘罪在医者,不在君王’……”
她顿了顿,抬眼偷觑贵妃脸色,又迅速低头:“现在……各宫都乱了,有人说他是畏罪自尽,也有人传他留了密证……周副使已在井边守着,说……说尸身不能轻动。”
虞妩华静立原地,良久未语。
窗外风声渐紧,卷起落叶扑打窗棂,仿佛无数冤魂叩门。
她转身踱至案前,指尖轻轻抚过那枚从秦院判处得来的黑药丸,眼神幽深如渊。
一个替人背负罪孽二十年的老医官,临死前竟仍要护住“君王”二字——是忠诚?
还是恐惧已深入骨髓,连死都不敢越界?
抑或……另有隐情?
她忽而冷笑一声。
忠仆也好,傀儡也罢,只要死得不够彻底,总会留下破绽。
而她最擅长的,便是从尸体上找出真相的线索。
“传话下去,”她淡淡开口,嗓音如霜雪覆刃,“秦院判年迈体衰,不慎失足,无需大办。但既为宫中效力多年,遗体须由太医院正堂收殓,不得沾污。”
小宫女领命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药炉余烬发出细微噼啪声。
虞妩华重新坐下,提笔蘸墨,在素笺上写下几个名字:魏长林、尚药局典药、内侍省掌印……笔锋一顿,又添上皇后母族——那些曾推动“宁神散”遍及六宫的幕后之手。
她设“静心堂”,非为救人,而是为了听声。
每一味脉象紊乱的妃嫔入内,她皆以“醒心露”引其神识下沉,在恍惚之间唤醒被药物压制的记忆。
有人哭诉被夺子之痛,有人颤抖道出宫规暗律:“见贵妃须低头,不可直视,因你是祸水,克帝运,损龙嗣。”
一句句低语汇聚成河,冲开尘封多年的黑幕——这后宫,从来不是争宠之地,而是一座以药为锁、以惧为墙的精神牢狱。
她们被驯化、被筛选、被悄无声息地抹去意志,只为供养一个庞大而隐秘的控制网络。
而她虞妩华,曾是这牢笼中最危险的异类,因此必须被“净化”。
她抬手按住额角,一阵剧烈眩晕袭来。
记忆流失的征兆再度浮现,眼前景象微微扭曲。
她咬牙取出“归魂引”,却终是放下——此药以精血为引,每月仅一次,如今还不是耗损的时候。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停驻于门外。
“贵妃。”是鹤龄道人沙哑的声音,“井水寒重,有些东西……未必会沉到底。”
她抬眸,目光如电。
道人未进,只将一只青瓷瓶轻轻置于门槛之上,随即悄然退走,身影没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
虞妩华盯着那只瓶子,久久不动。
风过回廊,吹动她未束的长发,宛如黑雾翻涌。
她忽然觉得,这座宫,越来越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埋着死人,也埋着活人的魂。
而她正在掘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