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京华暗涌(1/2)
雷霆之怒
鼠疫的消息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如同一声惊雷,撕裂了京畿之地的平静。奏报不是经由通政司,而是通过锦衣卫的密道,直接呈送到了御书房万历皇帝的案头。
“德州疑似爆发鼠疫,疫情来源可疑,恐系人为。郡主殿下安危暂稳,然疫情如火,恳请圣裁。”——落款是汪应蛟与钦差赵世卿的联合密印。
“鼠疫……人为!”万历皇帝握着绢纸的手,因极度愤怒而微微颤抖。他那张因常年倦政而略显浮肿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雷霆之怒。鼠疫,那可是十室九空,赤地千里的绝症!是谁?是谁如此歹毒,竟要用这般酷烈的手段,不仅要毁掉德州刚刚萌芽的希望,更要夺走他……夺走他那个聪慧绝伦、给了他无限慰藉的宝贝孙女徵妲!
几乎是一瞬间,一个名字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郑贵妃!
是了,只有她!福王就藩广东,虽说是徵妲那封信起了推动作用,但根本原因在于郑国泰兄弟罪有应得!可这个妇人,定然将这一切归咎于徵妲,归咎于东宫!她母族势微,儿子远行,心中积郁的怨毒,足以让她行此疯狂之事!
“砰!”万历皇帝一拳砸在御案上,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污了明黄色的绸缎。“毒妇!安敢如此!安敢害朕的孙女!”
他猛地站起身,在御书房内急促地踱步。福王离京前,派去随行的贴心太监曾秘密回禀:“王爷离京时虽有不舍,但言及广东,亦有振奋之色,言道既已就藩,当效仿贤王,治理地方,不负父皇期望,亦……亦不负郡主信中‘推广甘薯,惠及岭南’之望。”
儿子能振作,万历是欣慰的。这更反衬出郑贵妃此举的愚蠢与恶毒!她不仅要杀徵妲,更要毁掉德州数十万军民,毁掉徐光启的心血,毁掉这大明王朝一丝难得的转机!
“来人!”万历皇帝声音嘶哑,带着凛冽的杀意,“传旨东厂、锦衣卫!给朕彻查!所有与郑贵妃宫中往来密切的内官、外臣,所有可能接触过疫源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过!给朕挖地三尺!”
皇帝震怒的消息,如同无形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紫禁城。
东宫,承华殿。
太子朱常洛本就体弱,闻听此讯,更是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妲儿……我的妲儿……”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惊恐与无助。鼠疫之可怕,他自幼便听闻,那是几乎无药可救的绝症!
王才人强忍着悲痛,扶住摇摇欲坠的太子,她的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殿下保重!汪巡抚、赵钦差都在德州,他们定会护妲儿周全!”话虽如此,她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郭太子妃更是直接晕厥过去,被宫人急忙抬回寝殿救治。醒来后,便是终日以泪洗面,祈求漫天神佛保佑她远在德州的女儿。
皇长孙朱由校,如今已是4岁了,他紧抿着嘴唇,眼中既有对妹妹的担忧,更有一股压抑的怒火。他找到太子,第一次用近乎成熟的语气请求:“父王,儿臣请习武艺,研读兵书政要!他日若再有人敢害我妹妹,害我大明百姓,儿臣必亲手诛之!”这次事件,深深刺激了这位未来的天启皇帝,让他过早地感受到了权力的残酷与责任的重压。
大姐姐朱徵娟,性情温婉,不似妹妹那般锋芒毕露,此刻也只是陪着母亲垂泪,一遍遍抄写经书,为妹妹祈福。
锦衣卫衙门。
指挥同知郭维城(太子妃郭氏之父,朱由校、朱徵妲外祖父)与千户郭振明(舅舅)父子二人,在接到消息和皇帝谕令的第一时间,便聚在了一起。书房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父亲,鼠疫非同小可!妲儿虽有汪应蛟等人保护,但疫病无情啊!”郭振明年轻气盛,脸上满是焦灼,“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郭维城面容沉毅,久经宦海的他比儿子更清楚其中的凶险。他缓缓道:“陛下已命东厂和北镇抚司(此时王之祯虽已伏法,但其残余势力仍在被清查)协查京师。但若疫源真在德州,或指向山东其他地方,我们留在京城,鞭长莫及。”
他走到大明舆图前,手指点向山东聊城的位置。“聊城,乃运河重镇,毗邻德州。若鼠疫是人为通过漕运输入,聊城必是关键节点之一。陛下虽未明说,但此刻,我们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亲赴前线,既能护卫郡主,又能暗中查清疫源真相!”
郭振明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单膝跪地,抱拳道:“父亲!让孩儿去!我以锦衣卫千户身份,请旨赴聊城公干,巡查漕运,名正言顺!既可调动当地锦衣卫暗探,又能随时驰援德州!”
郭维城看着英气勃勃的儿子,重重点头:“好!我即刻进宫,面见陛下,陈明利害。你下去准备,挑选最精干可靠的家将班底,一旦旨意下达,即刻出发,马不停蹄!”
德州抗疫
德州城,已然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战时状态。
疫情最初在城西流民安置点的边缘区域爆发,短短两日,已有十余人出现高热、淋巴肿痛乃至咳血症状,死亡三人。恐慌如同瘟疫本身,迅速蔓延。
“是鼠疫!老天爷要收人了!”
“快跑啊!城里待不得了!”
流言四起,有人开始冲击尚未完全关闭的城门,秩序濒临崩溃。
就在这危急关头,州衙门口,汪应蛟、赵世卿、徐光启、钟化民、王家宾、宋明德等所有核心官员,全部站了出来。他们没有穿戴复杂的防护,只是用煮沸晾干的棉布制作了简易的口鼻罩。
汪应蛟站在台阶上,运足中气,声音压过了现场的嘈杂:“百姓们!安静!听本抚一言!”
人群稍稍安静了一些,无数双惊恐、绝望的眼睛看向他。
“疫病已起,恐慌无用!本抚与钦差赵大人、徐大人等,皆在此处,与德州共存亡!”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此疫虽凶,并非无策可防!据古籍所载与前人经验,首要者,乃隔绝传染!现已封闭病发区域,所有病患及密切接触者,需移至城外预设之疠所(隔离医院)统一诊治照看!其余人等,严禁随意走动,以保安全!”
徐光启上前一步,他的声音不如汪应蛟洪亮,却带着一种理性的力量:“诸位乡邻!鼠疫乃‘鼠蚤’传播!当下首要,是清理环境,灭鼠除蚤!官府将发放石灰、草药,各家各户需即刻清扫屋舍,填塞鼠洞,焚烧污物!接触之物,务必以沸水或烈酒擦拭!”
钟化民也高声道:“平价仓米粮充足!绝不会让任何一人因封锁而饿死!粥厂照常开设,按坊市里甲,分批分量领取,避免聚集!”
宋明德则组织里政、衙役,拿着铜锣,走街串巷,反复宣讲防疫条令,稳定人心。
官府的迅速反应和核心官员的身先士卒,像一根定海神针,暂时稳住了即将倾覆的民心。人们开始按照指引,领石灰,洒扫庭院,虽然恐惧依旧,但至少有了行动的方向。
郡主府(临时住所)内。
朱徵妲的小脸也有些苍白,但她眼神依旧镇定。她拒绝了张清芷让她深居内院、减少外出的建议。
“张姐姐,此刻我若退缩,百姓会更怕。”她看着张清芷担忧的眼神,轻声道,“我不去疫区,但我需要在能看见大家的地方。”
她让戚报国带人,在府门外架起数口大锅,日夜不停地熬煮按照徐光启提供的方子配比的“防疫药汤”(多是些清热解毒的草药),免费分发给过往的民众和巡防的兵丁。
“殿下,药汤熬好了。”戚报国躬身禀报,他看着小郡主站在微微寒风中,亲自将第一碗药汤递给一个颤巍巍的老妇人,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这位郡主,有着远超年龄的勇气与担当。
张清芷手握剑柄,寸步不离地守在朱徵妲身边,她的目光如同鹰隼,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她知道,这场鼠疫,很可能就是冲着郡主来的,越是混乱,越要警惕。
城外,临时厕所。
这里是由废弃的驿站和临时搭建的帐篷组成,气氛压抑。被送来的病患和家属哭声、呻吟声不绝于耳。负责此地的是州衙的一位老医官和几名自愿前来的僧侣、郎中,人手奇缺,药物更是捉襟见肘。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护送着几辆大车疾驰而来。为首一人,竟是漕帮的陈九!
“汪大人!徐大人!”陈九跳下马,对着闻讯赶来的汪应蛟和徐光启抱拳,“漕帮弟兄,别的没有,就是有把子力气!我们负责疠所的搭建、搬运、还有……处理后事!需要什么药材,列出单子,我们漕帮的船,想办法去弄!”
他的身后,是几十个面色坚毅的漕帮汉子,他们用布巾蒙着口鼻,眼神中没有退缩。
徐光启看着这些江湖草莽,心中感慨万千,重重拍了拍陈九的肩膀:“好!陈九爷高义!徐某代德州百姓,谢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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