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这一次当真是办砸了(2/2)
周世宏和李文翰被他这番毫不留情的斥责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难看至极。
尹楷瑞这分明是要把他们推出去当挡箭牌,还要把所有的责任都甩到他们头上。
两人心中又恨又怕,却也无可奈何。
周世宏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李文翰也是面色铁青。
两人知道再待下去也是自取其辱,对视一眼后,皆是一甩官袖,愤愤然地转身,快步离开了衙署,将尹楷瑞独自留在那令人窒息的愤怒与恐慌之中。
尹楷瑞目送着他们消失在门外,听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声被外面更大的声浪迅速吞没,脸上阴云密布,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耳中那“放了欧阳御史”的呼喊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似乎因为无人出面回应而变得更加整齐、更加响亮,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知道,这一次,自己或许真的办砸了,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和控制。
历来钦差大臣奉旨出京,代天巡狩,所到之处,无不是地方官员战战兢兢、百姓敬畏有加。
其主要职责,在于安抚地方、稽查吏治、惩处不法,何曾出现过被大量百姓围堵行辕、高声抗议的场面。
不管事情的起因谁对谁错,一旦出现这种情况,他这个钦差大臣的威望和能力,就已经受到了最严重的质疑,在官场评价上,堪称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失败。
尹楷瑞颓然坐回太师椅上,只觉得浑身乏力,心中后悔不迭。
早知动欧阳旭的后果如此严重,会引发如此剧烈的反弹,他说什么也不会采纳周世宏、李文翰那愚蠢的构陷,更不会那般草率地亲自带人去拿人。
应该用更圆滑、更克制的方式,比如先稳住欧阳旭,收集更多“稳妥”的证据,或者干脆将矛盾上交,让朝廷和皇后娘娘来决断。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这时候,他才真切地、痛苦地意识到,自己真是大大低估了欧阳旭这个年轻御史在民间的声望和影响力。
“铁面御史”、“活菩萨”、“欧阳青天”……这些他原先只当是夸大其词、甚至可能是欧阳旭自己有意宣扬的称号,原来并非虚言。
是真的有成千上万的普通百姓,发自内心地感激他、拥戴他,甚至愿意为了他,挺身而出,对抗官府。
这份沉甸甸的民望,此刻化作了最汹涌的怒潮,将他这艘自以为坚固的“钦差大船”,冲击得摇摇欲坠。
时间在令人煎熬的喧嚣中缓慢流逝。大约过了一刻钟左右,衙署的门再次被推开,方才那名属官去而复返。
只是这一次,他的脸色比出去时更加苍白,神情也更加惶恐,几乎是小跑着来到尹楷瑞面前,声音带着哭腔:
“大人,不好了!下官……下官按您的吩咐去传令,可是……可是府衙里的衙差、胥吏们,根本不听下官指示啊!”
一边说,一边急得满头大汗。
“他们要么推说外面人太多,怕激起民变,不敢出去,要么说自己突然身体不适,腹痛头晕,无法当差,更有甚者…”
“更有人私下议论,说外面的百姓不过是些手无寸铁的苦命人,只是想为欧阳御史和陈知府说句公道话,只要…”
“只要钦差大人您能答应他们的条件,放了欧阳御史,让陈知府复职,他们自然会散去,何必动刀动枪,伤了和气民心……”
说到最后,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府衙内部,从底层的衙差胥吏,人心也已经不在他这位钦差这边了,甚至隐隐站在了百姓和欧阳旭、陈景元一方。
尹楷瑞方才已经隐约预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但听到属官如此明确的禀报,心还是猛地往下一沉,如同坠入了冰窟。
他没想到,不仅城外的灾民心向欧阳旭、陈景元,就连这浔阳府衙内部,这些拿着朝廷俸禄、本该唯上官之命是从的衙差胥吏们,竟然也在用消极怠工、甚至软性对抗的方式,表达着对欧阳旭、陈景元的支持。
这只能说明,欧阳旭和陈景元这月余来的所作所为,是真的深入人心,赢得了从底层百姓到基层吏员广泛的尊敬与认同。
如果连府衙内部的人都调动不了,那他这个钦差,还能调动谁?
他身边从京城带来的,除了仪仗和少量护卫,不过二三十人而已。
这点人手,别说驱散外面成千上万的百姓,就是维持最基本的秩序都捉襟见肘,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尹楷瑞满脸阴沉,目光透过窗户,仿佛要穿透墙壁,看到府衙外那沸腾的人海。
他现在面前,似乎只剩下两条模糊的、都布满荆棘的路:
其一,放下身段,去找那个刚刚被他痛骂出去的周世宏。
周世宏身为一路安抚使,是可以调动一部分地方驻军,以武力镇压,自然可以强行驱散百姓,解决眼前的危机。
但这样一来,他就要受制于周世宏,要与他做更多的利益交换,甚至可能被其进一步挟制。
而且,武力镇压的后果极其严重,“钦差镇压请愿灾民”的恶名一旦传开,他将彻底名誉扫地,在朝堂上成为众矢之的,刘皇后和萧钦言也绝不会保他。
其二,也是最简单直接,但对他而言却最难以接受的一条路,立即释放欧阳旭,并让陈景元复职。
满足了外面百姓最核心的诉求,他们自然会逐渐散去。
可这样一来,他尹楷瑞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自己抓的人,被百姓一闹就乖乖放了,威严扫地,颜面尽失。
以后如何在官场立足?如何面对京中同僚的嘲讽?如何向对他寄予“厚望”的刘皇后交代?
放,不甘心,不放,又无力解决眼前的困局,还可能引发更可怕的后果。
尹楷瑞僵坐在椅子上,面色变幻不定,眼神中充满了挣扎、懊悔、愤怒与深深的无力感。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这个看似风光的钦差大臣,在这江南一隅,竟是如此的孤立无援,进退维谷。
时间,在震天的呼喊声和他内心的激烈交战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逼迫着他必须尽快做出一个或许会决定他今后命运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