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囹圄中相依 民意汹汹(2/2)
这份隐藏在命令下的细致关怀,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感动。
她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了一下,终于不再推辞,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碗看似普通、此刻却重若千钧的粥碗。
在欧阳旭温和而鼓励的目光注视下,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却异常认真地喝完了整碗粥。
白粥清淡,咸菜普通,但此刻在顾凝蕊尝来,却仿佛掺入了世间最甜的蜜糖,每一口都带着直达心底的温暖与甜蜜。
这不仅仅是一碗果腹的粥,更是官人对她的接纳、关怀与信任的象征。
她觉得,这是自己有生以来,喝过的最为甜蜜温馨、也最能抚慰身心的一碗粥,远比以往任何珍馐美味都更令她满足。
喝完最后一口,她轻轻放下碗,再次抽了抽鼻子,抬起脸看向欧阳旭。
洗净泪痕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一抹释然而明媚的嫣然笑容,如同阴霾散尽后初升的朝阳,纯净而耀眼,带着全然的信赖与幸福。
欧阳旭见了,心中也是蓦地一松,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愉悦与安宁。
主动伸出手,握住了顾凝蕊放在膝上的、微凉的手,将她轻轻带到自己身边,一同在那简陋的石板床边坐下。
“来,坐下歇歇。”
他声音温和,开始随意地与她闲聊起来,问起她小时候练武的趣事,问起她行走江湖时的见闻,也说起自己读书游历时的些许经历。
话题轻松,语气舒缓,二人间有了一种安宁的氛围,驱散了牢狱的阴冷和方才的伤感。
顾凝蕊起初还有些拘谨,但渐渐被欧阳旭温和的态度和有趣的话题所感染,也轻声细语地说起话来。
不知不觉间,她的身体渐渐放松,悄悄地向欧阳旭那边靠了靠。
欧阳旭有所察觉,却并未点破,也没有排斥,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适些。
最终,顾凝蕊轻轻地将头靠在了欧阳旭坚实而温暖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充满了依恋。
欧阳旭感觉到肩头一沉,低头看去,只见顾凝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安静地栖息着,唇角带着一丝恬静满足的弧度,仿佛找到了最安心的归宿。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没有惊动她,也没有其他举动,只是任由她靠着,继续用平和的声音,低声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牢房中,光线依旧昏暗,空气依旧清冷,但两人就这样静静依偎着,轻声絮语。
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温情,在方寸之间静静流淌,将外界的纷扰与危机暂时隔绝,似乎是只属于他们的、短暂却无比珍贵的宁静港湾。
这份在困境中相互依靠、彼此取暖的温馨,远比任何繁华盛景都更能触动人心。
……
就在欧阳旭和顾凝蕊在阴冷牢房中相互依偎,于困境中汲取着彼此温暖与力量的同时。
欧阳旭此前在城外灾民安置区那番看似无意、实则深意的言行,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所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扩散、发酵,最终汇聚成一股不容忽视的汹涌民潮。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浔阳城各处的街巷,便开始出现了三三两两、步履匆匆的身影。
他们大多面色黝黑,带着长久劳作的痕迹,此刻更添了几分营养不良的蜡黄与憔悴。
身上的衣衫多是粗麻葛布,打着层层叠叠的补丁,不少人的裤脚还沾着干涸的泥浆,显然是刚从城外赶来。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曾在月前那场滔天洪水中失去家园、田产,甚至亲人,是靠着官府开仓放粮、设立粥棚,才得以存活下来的灾民。
与以往进城谋生或领取救济时的茫然、麻木不同,今日这些汇聚而来的百姓,眼神中却闪烁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坚定,甚至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决绝。
他们彼此低声交谈,话语间反复出现的名字是“欧阳御史”和“陈知府”。
他们此行的目的异常明确且单一,不是为了乞食,不是为了诉苦,而是要为这两位在他们眼中如同再生父母般的官员,讨一个说法,要一个公道!
他们不懂什么复杂的朝廷纲纪,不清楚那些弯弯绕绕的官场律条,他们的逻辑简单而直接,源自最朴素的生存与感恩本能。
是欧阳御史预警了洪水,是欧阳御史和陈知府力排众议开了官仓,是他们每日在泥泞中奔走分发粮食、救治病患,才让他们这些草芥般的性命得以延续。
如今,恩人蒙冤,好官下狱,这世道若连这样的官都容不下,那还有什么天理可言?
他们或许力量微薄,但总要发出自己的声音。
人性固然有趋利避害的一面,面对官府威权,绝大多数人选择了沉默观望,能在私下里为欧阳旭、陈景元叹息几句、鸣几声不平,已属不易。
然而,总有那么一部分人,骨子里存着一股血性,胸中激荡着一腔义愤,他们不愿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恩人受辱。
这部分敢于站出来的人,在庞大的灾民基数中,比例或许只有十之一二,但江南西路受灾范围极广,灾民人数以十万计,即便是这“十之一二”,汇聚起来,亦是黑压压一片,成千上万!
最初只是零星的人流从各个城门涌入,渐渐汇聚成溪流,溪流又汇合成江河。他们沉默地、却目标一致地向着同一个方向。
想着浔阳府衙移动。
街道两旁的店铺早早开了门,掌柜伙计们探头张望,脸上写满惊疑,寻常百姓驻足观望,低声议论,眼中神色复杂。
当这沉默而坚定的人潮最终涌至府衙前宽阔的广场时,已然形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望不到边际的人海。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站在那里,与巍峨威严的府衙建筑形成了鲜明而刺眼的对比。
然而,那一道道投向朱红大门和狰狞石狮的目光,却如同实质,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
府衙门口当值的衙差最初见到这般阵仗,惊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水火棍,紧张地吞咽着口水。
但当他们从人群嘈杂的低语和偶尔高昂的呼喊中,听清了“欧阳旭”、“陈景元”、“好官”、“冤枉”、“放人”等字眼后,脸上的紧张竟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惊讶、了然,甚至隐隐有一丝同感?这些底层衙差,不少人家中亦有亲友受灾,对欧阳旭和陈景元这月余来的作为,同样看在眼里。
此刻面对这些为恩官请命的百姓,他们手中的棍棒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举不起来。
不知是谁第一个悄悄后退了半步,紧接着,像是得到了无声的指令,门口的衙差们互相对视几眼,竟不约而同地、默契地选择了“视而不见”。
他们或假意整理腰牌,或抬头望天,或低声交谈着,脚步却缓缓向门内挪动,最终一个个迅速闪身进了府衙侧门,厚重的大门虽未关闭,但门前台阶上,转眼间便空无一人,只剩下两座冰冷的石狮,沉默地面对着下方汹涌的人潮。
衙差的退避,仿佛给了人群最后的鼓励。短暂的寂静后,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
“放了欧阳御史!陈知府是清官!”
这一声如同点燃了干柴的火星。
“放了欧阳御史!陈知府是清官!”
“欧阳青天冤枉!陈青天冤枉!”
“好官不该坐牢!狗官才该下狱!”
“我们要见钦差!还欧阳御史公道!”
……
起初是参差不齐的呼喊,很快便汇合成整齐划一、声浪震天的怒吼!
成千上万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平地惊雷,又似钱塘怒潮,带着积压已久的悲愤、感激与不平,狠狠地撞击在府衙的高墙朱门上,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直冲云霄!
整个浔阳城,仿佛都能听到这来自底层百姓最原始、也最有力的呐喊。府衙前的空气,因这震天的声浪而微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