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疾风知劲草 板荡识诚臣(2/2)
在顾凝蕊自己也迅速整理好了自己的衣衫和发髻后,甬道口便传来了熟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狱头闵诚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脸上带着憨厚而恭敬的笑容,出现在了牢房外。
“欧阳御史,顾姑娘,早啊!”
闵诚利落地打开牢门,将食盒提了进来,里面是简单的白粥、咸菜和两个馒头,虽不精致,却热气腾腾,显然是刚准备的。
“先用些早饭吧,牢里条件简陋,委屈御史和姑娘了。”
欧阳旭接过食盒,真诚地道谢:“有劳闵狱头费心,已经很好了,多谢。”
闵诚摆摆手,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无人,这才压低声音,神情变得严肃了些,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封折叠整齐、封口严实的书信,双手递到欧阳旭面前:
“欧阳御史,还有这个……这是陈知府今日个一大早,派人悄悄送来的书信。”
“陈知府他虽然自身被停职,困于府中,但一听说您竟然也被革职下狱,急得不得了。”
“特地嘱咐送信的人,一定要将此信亲手交到您手上,还再三叮嘱卑职等人,务必要照顾好您,绝不可有丝毫怠慢。”
“陈知府他……对您是真的上心啊!”闵诚的语气中充满感慨。
欧阳旭听得心头一热,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他没想到,陈景元自己还在停职期间,前程未卜,却还如此记挂着他的安危,甚至一大早就冒险派人送信。
这份在患难之中显露的真情,比锦上添花珍贵百倍。
郑重地双手接过那封尚带着闵诚体温的信笺,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挺括,仿佛也感受到了陈景元那份沉甸甸的关切。
沉吟片刻,对闵诚拱手道:
“陈知府高义,欧阳旭铭感五内,闵狱头,又要劳烦你,若你再有机会遇到陈知府派来的人,或者有办法传话,还请替我转告陈知府。”
“欧阳旭在此一切安好,并未受苦,且有闵狱头你这样忠肝义胆的义士多方照拂,请他万勿以我为念,保重自身为上。他的情谊,欧阳旭记下了,来日必有厚报。”
听到欧阳旭如此郑重其事地托付,并且特意点明他的忠肝义胆和照拂,闵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上泛起激动的红光,感到莫大的荣幸。
他连忙躬身,声音都有些发颤:
“御史大人言重了,能为您和陈知府这样的好官尽点力,是闵诚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您放心,这话我一定想方设法,亲自带给陈知府!”
说话间,闵诚拍着胸脯保证,眼中满是坚定。
送走了满怀使命感离去的闵诚,牢房中又只剩下欧阳旭和顾凝蕊两人。
欧阳旭小心地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笺,就着窗外渐亮的天光,仔细阅读起来。
信是陈景元亲笔所书,字迹略显匆忙,却依旧力透纸背。
信中,陈景元先是宽慰欧阳旭,让他务必稳住心神,保重身体,切莫因一时之困而灰心丧志。
接着,笔锋一转,言辞变得激烈而痛心,他痛斥钦差尹楷瑞为讨好皇后、罔顾法纪、滥用职权。
怒骂周世宏、李文翰二人昏聩无能、救灾不力在前,如今为脱罪竟颠倒黑白、构陷忠良在后,行径卑劣无耻,令人发指。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官场倾轧、忠良蒙冤的愤懑与不甘。
最后,陈景元向欧阳旭郑重承诺,只要他陈景元一日还能在这浔阳知府的位置上,或将来得以复职,定会竭尽全力,为欧阳旭洗刷冤屈,讨回公道。
并让欧阳旭不必着急,耐心等待转机,他已在暗中设法。
信虽不长,却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欧阳旭看完,心中感慨万千,对陈景元的为人与官品更是敬佩不已。
这真是“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患难之中,方见真情与风骨。
陈景元此人,确是可深交、可托付的挚友与同僚。
一旁的顾凝蕊虽然一直在默默摆放碗筷,盛好粥,但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欧阳旭的神情。
见欧阳旭初读信时神色凝重,读到中间时眉宇间隐现怒色,最后却化为深深的感慨与柔和,心中便猜到了几分。
顾凝蕊虽识字不算极多,但也通晓文墨,知道这信的内容定是关乎重大,且充满了陈知府对官人的情义。
将一碗温热的粥轻轻推到欧阳旭面前,柔声问道:
“官人,陈知府在信中……说了些什么?可是有什么紧要之事?”
顾凝蕊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带着脉脉关切。
欧阳旭从感慨中回过神来,看了看眼前温顺体贴的顾凝蕊,又看了看手中信件,心中一动。
知道顾凝蕊是识字的,而且此事也无须瞒她。
便顺手接过粥碗,又将看完的信笺直接递给了她,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暖意:
“你自己看吧,陈知府……是个难得的好官,更是难得的挚友。”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低下头,开始安静地喝粥。
粥的温度恰到好处,米香醇厚,在这阴冷的牢狱清晨,带来熨帖肠胃的暖意。
但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带着一种欣赏与柔和,悄然落在正捧着信笺、凝神阅读的顾凝蕊身上。
晨光渐亮,透过高窗,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微微蹙着秀眉,红唇轻抿,阅读得十分认真,时而因信中的愤慨之语而面露愠色,时而又因陈景元的承诺与关怀而微微动容。
那份自然而然的关切神情,那份与他同喜同忧的专注,让欧阳旭心中那份因信件而起的感慨,渐渐被另一种更私人温软的情绪所替代。
在这困境之中,有红颜相伴,有挚友挂怀,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欧阳旭一边静静地喝着粥,一边静静地欣赏着眼前这幅“美人阅信图”,牢狱之晨,竟也生出几分难得的宁谧与温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