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古琴遗音案(之)父与子·被迫的协作者(2/2)
林小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锐利,所有情绪被压缩、冻结,只剩下猎手锁定目标时的绝对专注。
“柳青,药渣分析结果?”
柳青走回石台,端起最大的那个铜钵,里面是黑褐色的糊状物:“两种药渣,分得很清楚。一种是最常见的麻黄桂枝汤残渣,治风寒的,应该是赵小川初期发烧时服的。但另一种——”她用小银勺舀起一小撮粘稠的黑色糊状物,放在琉璃片上,“含有高浓度活砂微粒,粒径在五到八微米,表面有蜂蜡和松脂混合的包衣。还有至少三种神经毒素的混合残留:乌头碱、曼陀罗提取物,以及一种我还没完全辨明的生物碱,来自某种西域毒草。”
她将琉璃片凑到窗前阳光下,用放大镜观察:“你们看,这些活砂微粒的包衣厚度不一,有的厚些,有的薄些。这种不均匀的包衣工艺,可以让活砂在体内分批、分时释放。也就是说,服用一次,毒素会在未来一个月内分三到四次‘发作’,每次都需要新的‘解药’来暂时压制。如果停药……”
她放下琉璃片,看向众人:“停药的人,会经历三次到四次进行性加重的‘活砂中毒复发’,一次比一次痛苦,最终在剧痛中内脏衰竭而死。而所谓‘解药’,不过是含有更高剂量神经毒素的混合物,用更强的毒性暂时压制前一种毒性,形成恶性循环。”
“定期控制,逐步升级。”林小乙走到石台前,凝视那些黑色的、粘稠的残渣,像凝视着人性最深的恶意,“每月发作一次,赵无痕就必须每月去求一次‘解药’,同时领受新的、更罪恶的任务。如果他反抗,或者任务失败,云鹤连‘解药’都不需要停,只要拖延几天给药,赵小川就会在痛苦中死去。”
他想起日记中的时间线:六月中旬开始“治疗”,七月初改造焦尾琴,七月廿五下毒,八月初三徐文远死,八月初四取共鸣轸、陈伯安死……节奏越来越快,任务越来越急。
“云鹤在赶时间。”林小乙缓缓道,手指在石台上轻轻敲击,敲出规律的、如心跳般的节奏,“他们在八月十五前需要完成所有测试,收集足够数据,优化所有参数。赵无痕的价值,在于他是云州最顶尖的调音师,能精确实现他们需要的频率、振幅、谐波组合。但如今徐文远已死,陈伯安已死,赵无痕知道得太多,价值将尽……”
“他成了下一个灭口目标。”张猛接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而且他儿子还在云鹤手里,他们随时可以用小川的命逼他就范完成最后任务,或者直接除掉这对父子,永绝后患。”
文渊忽然想起什么,快速翻到日记中段,找到七月十五左右的记录:“这里,七月十五前后,赵无痕提到神秘人带他去了一个‘试验场’看成果。他看到……看到三个被关在铁笼子里的人,都戴着特制的青铜头盔,头盔上连接着黑色晶体导线,导线的另一端没入墙上的金属板。神秘人坐在远处,弹了一段简短的琴音——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几个特定频率的音符组合。那三人就同时开始剧烈抽搐,口吐白沫,但眼睛睁得极大,眼珠上翻,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又像是……灵魂被强行抽离时的空洞。”
“活体意识剥离实验。”柳青的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攥住石台边缘,“他们在测试琴音对不同个体的意识剥离效果、耐受阈值、导入容器的稳定性……那三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文渊翻页,沉默片刻:“日记里没写。但在这一页的页边,赵无痕用颤抖的笔迹补了一句:‘三日后,再去看,笼已空,墙上有血迹,擦得不干净。’”
林小乙脑海中迅速整合信息:药铺投毒案的报告里提到,八百七十三名服药者中,六十七人达到高同步率,目标是八月十五前凑齐一百零八人。
现在又多了“声波载具”这条线。
多线并进,多维实验——药物控制、声波剥离、镜鉴术引导。
云鹤要的不是简单的杀人,不是制造疯子,而是某种……大规模的意识收割、存储、或许还有转移或融合。那所谓的“千魂归位”、“开阴阳之门”,背后到底藏着怎样恐怖的图谋?
“赵无痕现在处境极其危险。”林小乙转身,语速加快,每个字都如出膛的子弹,“他知道太多核心技术,又掌握云鹤在云州的部分据点信息,云鹤要么继续控制他完成最后阶段的调试——九件乐器还差两件未完成;要么在他失去价值后立即灭口——他知道的已经够多了。而他儿子是人质,他不敢反抗,不敢逃跑,甚至不敢死。”
他走到长案前,手指点在地图上赵无痕用朱砂标注的三个点:青云观、龙门渡、龙脊陶窑。
“青云观是声波实验点,龙门渡是最终仪式点,龙脊陶窑……”他看向柳青,“药铺案中制造毒朱砂的秘密工坊,但根据赵无痕日记里的零星线索,那里可能已经转型,转为声波实验的备用场所、乐器改造工坊,以及……囚禁实验体的地方。”
文渊快速翻找日记相关段落,补充道:“七月廿八日的记录,加密层提到,赵无痕被要求‘调试九件镇魂乐器’。焦尾琴是第七件,前六件已经完成并通过漕帮的秘密水路运走,最后两件的材料刚送到,存放在……存放在‘陶窑西仓第三窖,需恒温恒湿,忌见光’。”
“九件乐器。”林小乙重复,声音低沉,“对应铜镜显示的九曜镇魂符,对应九器同鸣的仪式。焦尾琴是第七,还有两件未完成——很可能是最关键的第八、第九件,负责最后阶段的意识汇聚或导出。”
他忽然抬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三人:“赵无痕现在最可能在哪里?在做什么?”
三人互看一眼,迅速分析。
“他儿子被扣,他不敢跑远,一定还在云鹤控制范围内。”柳青先开口,逻辑清晰,“但他刚完成陈伯安的任务,可能处于‘待命’状态,等待下一步指令。云鹤要么会给他新的任务——调试最后两件乐器;要么会以‘嘉奖’或‘父子团聚’为名,将他诱到某个地方……”
“然后灭口。”张猛沉声道,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而且我怀疑,青云观那辆马车、跟踪者被杀,可能就和赵无痕有关。也许他昨晚去陈宅时被跟踪,鹤翼的人处理了跟踪者,然后带走了赵无痕——或者,赵无痕自己就是那个跟踪者想找的人。”
文渊忽然想起关键信息:“日记最后一页,赵无痕写完最后那句给儿子的叮嘱后,在页脚用极淡的铅笔——不是毛笔——写了一行小字,我之前没注意。现在看,应该是:‘若事败,我可去之处:陶窑西仓、枯柳染坊、青云观地室。选最近者。’”
“三个可能藏身点。”林小乙迅速判断,“陶窑西仓最近,在城西北,骑马两刻钟可到。枯柳染坊在城西,已废弃。青云观地室最远,在城南,但防守可能最严密。”
他抓起佩刀,刀鞘与腰带铁扣相碰,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张猛,你带二十名精锐,立刻赶往龙脊陶窑。如果赵无痕在那里,尽量活捉,他还有用。如果遇到鹤翼的人……”
“格杀勿论,留一个活口问话。”张猛接话,眼中凶光一闪,那是边军与马匪厮杀时磨砺出的杀气。
“文渊,你继续破解日记和陈伯安笔记中的所有加密信息,尤其是关于《离魂引》第七杀律的乐谱细节、九件镇魂乐器的具体特征、以及云鹤在云州的其他据点和人员线索。午时前,我要看到完整的分析报告。”
“柳青,你负责准备现场应对方案。我需要知道,如果八月十五我们必须在龙门渡现场阻止仪式,该怎么保护自己人不被琴音影响。解药、耳塞、防护服、反制手段——有什么备什么,没有的想办法造。另外,研究一下赵小川所中毒物的解毒方案,那孩子如果还活着,我们要能救他。”
三人肃然领命,眼中都燃烧着决绝的火焰。晨光越来越亮,透过高窗洒满刑房,将每个人的身影拖得老长,投在青砖地上,像一群即将出征的战士。
林小乙最后看了一眼摊开的日记。
那一页页潦草的字迹,像是一个父亲在深渊边缘挣扎时抓出的血痕。为了儿子,他修了杀人的琴,调了害人的弦,放了夺命的香,取了索命的轸。他一步步踏入黑暗,手上沾了洗不净的血,夜里被噩梦噬咬,白天被愧疚焚烧。
但他也留下了线索,用三层加密的方式,用颤抖的笔触,记录下了云鹤的罪证和计划。他在每页纸的角落,藏了对儿子的叮嘱;在每次罪恶的任务后,写下对自己的诅咒。
也许在他内心最深处,在那被恐惧和愧疚淹没的底层,还存着一丝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希望——希望有人能看懂这些加密的文字,能顺着这些线索找到真相,能阻止那个恐怖的计划,能……救出他的儿子。
“找到赵无痕。”林小乙说,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他儿子赵小川——那孩子可能被关在云州的任何地方,也可能已经被转移出城。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衙门、漕帮、街坊暗线、甚至江湖朋友。找到那孩子。”
他走向门口,晨光如瀑布般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的身影在强光中化作一道剪影,轮廓锋利如刀。
“这一曲离魂引,已经扯进了太多无辜者。徐文远一生钻研琴艺,却死在自己复原的绝响之下;陈伯安一生谨慎守旧,却因窥见秘密而丧命;赵无痕一生本分修琴,却为救子成了杀人工具;赵小川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什么都没做错,却成了要挟父亲的筹码……”
他的声音在晨光中回荡,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不能再有下一个了。”
话音落下时,他已踏入光中。
身影在长廊上拖得老长,像一把彻底出鞘的刀,锋芒毕露,直指黑暗深处。
而窗外,辰时的钟声正从云州钟楼传来,悠长,沉厚,像为这场生死追击敲响的战鼓。
咚——
咚——
咚——
距离八月十五,还剩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