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古琴遗音案(之)声波推演·第二死者现(2/2)
书房门敞开着,林小乙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进入。
他先观察整间书房的格局、门窗位置、家具摆设。这是一间典型的文人书房,面阔约两丈,进深三丈,青砖铺地,北墙一排顶天立地的樟木书架,塞满了线装书和卷轴。东窗下设一张琴案,案上那张仲尼式古琴蒙着薄尘,琴弦松弛,显然久未调音。西侧是卧榻,榻上被褥整齐。
而死亡现场在书房中央的书案处。
陈伯安俯在宽大的紫檀书案上,身体微微右倾,右手紧捂左胸心口位置,指节因用力而扭曲变形。左手垂在身侧,五指半张,指尖距离地面只有两寸。他穿着寝前常穿的栗色直裰,头发未束,花白的发丝散乱地铺在肩背。
他的面容扭曲,眉头紧锁,眼睛圆睁,瞳孔扩散的眼底凝固着极致的惊恐——那不是面对已知危险的恐惧,而是遭遇完全无法理解的、超乎认知的事物的骇然。嘴角有一缕已经干涸的血迹,呈暗褐色,从嘴角延伸到下颌,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书案上摊开着一卷琴谱。纸页泛黄,边缘脆裂,墨迹是典型的明代馆阁体,工整但略显呆板。正是《离魂引》的残谱——不是徐文远的复原本,而是更古旧的、可能有百年历史的抄本。谱子翻到第六段末尾与第七段开头的夹页处,那一页的谱号旁,用朱砂画了一个小小的、精细的圆圈,圈内还有一个极小的点。
香炉摆在琴谱左上方,是一只三足青铜豆式炉,炉身刻饕餮纹。炉中灰烬尚有余温,柳青小心地用银铲取出灰烬样本,摊在白瓷盘中。在灯笼的强光下,能清晰看见灰烬呈淡紫色,夹杂着未燃尽的檀香木屑,与徐文远案中的样本几乎无法区分。
“死亡时间约在亥时末到子时初,误差不超过一刻钟。”柳青初步检查后低声道,她已经戴上素绢手套,正在测量尸温,“尸斑初现于腰背、臀部,指压褪色缓慢。尸温下降约三度,考虑到今夜气温较低、书房门窗紧闭,与一个时辰前死亡的推断吻合。耳后灼伤位置、形状、程度,与徐文远高度相似。”
林小乙这才踏入书房。他没有先查看尸体,而是沿着墙壁缓缓走了一圈,目光如梳,掠过每一处细节。
书架上的书脊、多宝格中的器物、墙上的字画、窗台的灰尘……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书案左侧的多宝格上。
那是一个七层紫檀木多宝格,每层分隔成大小不一的格子,摆放着文房清玩和古董雅物:一方端砚,砚池内有未洗的宿墨;一只青玉笔洗,水已干涸;几枚田黄石印章散放在锦盒中;还有玉镇纸、青铜水丞、哥窑笔舔……
而在第三层居中位置,摆着一只紫檀木雕的琴轸匣。
匣子长约一尺,宽三寸,高两寸,通体紫檀,表面阴刻缠枝莲纹,刀工精细。匣盖半开着,露出里面红色锦缎衬底。
林小乙走过去,俯身细看。锦缎衬底上,有七个大小不一的凹槽,用于存放琴轸。此刻,其中六个凹槽空着,唯有最右侧、也是最小的那个凹槽——原本应存放第七弦琴轸的位置——空无一物。
但林小乙的目光不是落在空槽上,而是落在槽底的锦缎上。
那里,有极细微的黑色粉末碎屑,星星点点,散落在红色锦缎上,像墨点洒在血中。
他用银针轻轻挑起一点碎屑,递给柳青。碎屑在针尖上几乎看不见,但在灯笼强光下,能看出是晶体状,边缘锐利。
“活砂结晶。”柳青用小镊子接过,放在玻璃片上,对着灯光观察,声音凝重,“而且是经过一千度以上高温煅烧的,完全晶化,硬度接近刚玉。这种结晶如果受到特定频率的声波激发……”
“会像音叉一样共振,并将能量集中释放。”林小乙轻声接道,“共鸣石。”
他转身看向陈伯安的尸体。老者的左手垂下的位置,距离多宝格只有两尺。如果他死前最后时刻想伸手去够什么……那只琴轸匣,或许就是他试图触碰、或已经触碰过的东西。
“凶手远程激活了琴轸里的共鸣石,杀死了陈伯安。”文渊也看明白了,声音发紧,“然后趁着陈家上下惊慌失措、老仆去报官的空档,潜入书房——或者凶手本来就潜伏在附近——取走了关键的证物:那颗杀人的琴轸。这样一来,现场就只剩下看似‘自然猝死’的假象。”
张猛从窗外探身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拓印泥板:“后窗的插销被从外面用薄刃挑开,窗框上有新鲜的撬痕,木屑还是白的。窗台上有半个模糊的脚印,我已经拓下来了,尺寸、纹路,和琴社档案室那个‘瘦小者’的布鞋印高度相似。”
林小乙点头,目光回到书案。
这时他才注意到,陈伯安右手肘下方,压着半张烧毁的纸条。
纸的边缘焦黑卷曲,呈现不规则的锯齿状,显然是被火焰舔舐过,但没烧完就被尸体压灭,火苗缺氧而熄。残留的部分约两指宽、三寸长,质地是上好的泾县宣纸,薄而坚韧,透光看可见均匀的帘纹。
纸上,有几个残缺的墨字。
林小乙小心地用镊子夹起纸条,避免触碰未烧毁的部分。在灯笼直射下,墨迹显现——工整的楷书,笔画一丝不苟,像是正式文书或密信的一部分。
残存的字只有七个,分两行:
第一行:“鹤翼…灭口…”
第二行:“八月…”
后面应该还有字,但已被火焰吞噬,纸缘焦黑,墨迹化作青烟。
“鹤翼。”文渊轻声读出,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云鹤组织的刺杀分支。前年漳县县令暴毙案,去年平江府通判遇刺案,暗桩传回的情报都指向‘鹤翼’。他们要对谁灭口?为什么是八月?”
林小乙盯着那七个残字,脑海中线索如齿轮般疯狂咬合、旋转。
鹤翼要灭口——灭谁的口?
徐文远?他掌握了《离魂引》的复原技术,可能是云鹤计划的关键执行者或试验品,但完成了使命,需要被清除。
陈伯安?他三十年前就在场,可能知道某些不该知道的秘密,或者……他也是当年的“易感体质”样本之一,如今要被回收?
还有谁?陆清羽?沈墨轩?苏婉娘?那些一个月前在琴社雅集上听过《离魂引》前五段的所有人?
为什么是八月?八月十五?龙门渡?千魂归位?
这一切,和那个“九曜镇魂符”、九器同鸣的仪式,又是什么关系?
他忽然想起,苏婉娘申时出门,至今四个时辰未归。丫鬟说她“去城南访友”,但未说具体是谁。而城南,正是青云观所在的方向。
“张猛。”林小乙的声音冷如三九寒冰,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立刻带人去苏婉娘的住处,还有她所有可能的藏身之处——亲戚家、朋友家、常去的茶楼、琴友宅邸。要快,要隐蔽。如果找到她,不要惊动,先暗中监视,看她接触什么人、做什么事。”
“大人怀疑她……”张猛迟疑。
“她一个月前在场,今日徐文远死时也在场,档案室失窃时她恰好出门,陈伯安死前她行踪不明。”林小乙盯着那张烧毁的纸条,眼中锐光如刀,“要么,她是下一个被灭口的目标;要么……”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未尽之言。
要么,她就是云鹤的人,是这场谋杀的执行者之一,是那根连接所有死者的暗线。
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悠长,沉闷,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咚——咚——咚——咚——
四声梆响,像四记丧钟。
夜还深,离黎明还有两个时辰。
离魂引的第三个音符,已经落下。
而八月十五,还剩十一天。
灯笼的光在夜风中摇曳,将人影投射在纸窗上,晃动如群魔乱舞。书房里,陈伯安凝固的惊恐面容在光影中时明时暗,仿佛还在无声地诉说着死前最后一刻看见的、那无形无质却致命的东西。
林小乙按了按怀中的铜镜。
镜面冰冷。
但他知道,这场以琴为刃、以声为毒的杀戮,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