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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古琴遗音案(之)雅集现场·离魂引疑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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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伸手轻轻按了按琴身侧面,指尖感受木质的温度。

温润,但深处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就在他触碰到琴身的瞬间,怀中的铜镜又是一震。

这一次震得更清晰,仿佛镜中有东西在撞击镜面,想要挣脱出来。震动持续了两息,频率急促。林小乙不动声色地按住胸口,感受到镜面传来的微弱温热,那热度正沿着经脉向上蔓延。

“柳姑娘,”他忽然问,声音平稳如常,“如果活砂可以共振,那么用活砂处理过的琴弦,会不会也具备类似特性?比如——弦中掺入活砂微晶,或者用活砂溶液浸泡丝弦?”

柳青怔了怔,随即眼神亮起:“完全可能。琴弦振动本就是频率发声,若弦中掺入活砂微晶,其振动特性必然改变——振频可能更集中,衰减更慢,甚至可能产生谐波叠加。”她快步走回尸体旁,再次检查徐文远的耳后灼痕,“高频振动灼伤……如果琴弦发出的不仅是可闻声,还有强力的次声波,且次声波频率恰好与人体组织共振……”

“那么近距离接触声源的弹奏者,”林小乙接口,目光落在徐文远青白的脸上,“就会首当其冲。就像站在大钟旁边敲钟的人,承受的振动远大于远处听钟的人。”

轩馆内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穿过竹丛,竹叶摩擦,沙沙作响。那声音钻进馆内,与残留的琴弦余振混在一起,竟似隐隐约约又有了音调——低沉、绵长、悲切,像谁在呜咽。

文渊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他快步进来,簿册上已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墨迹未干:“六位宾客的证词高度吻合。今日雅集是徐先生三日前发帖邀请的,用的是洒金笺,帖上写‘偶得《离魂引》全谱,不敢独享,邀诸君未时初刻于听雨轩共赏’。座位是徐先生亲自安排,香是他亲手从书房取出、亲手所点,琴也是他今日辰时亲自调试,不许弟子碰触。”

“《离魂引》弹了多久出的事?”

“据云锦坊少东家柳明诚说,全曲共七段,徐先生弹到第六段‘离魂’章节的第三小节时,琴音突然拔高到一个极刺耳的音——”文渊翻看记录,手指划过一行字,“柳少爷原话是:‘那声音不像是琴能发出的,倒像是铁器刮过琉璃,我耳膜一痛,脑子里嗡的一声,再看徐先生时,他已僵住了,手指还按在弦上,但琴音已断。’”

“僵住多久?”

“三息,或许五息。然后徐先生身体后仰,左手离弦,右手捂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就这么……没了声息。”

林小乙追问:“其他宾客的反应?”

“都吓坏了。坐在最右侧的李老侍郎当场晕厥,是被家仆掐人中救醒的。但奇怪的是——”文渊抬头,眼中闪过困惑,“所有人在描述那段‘刺耳琴音’时,说法都不太一样。柳少爷说是‘铁器刮琉璃’,书院山长说是‘裂帛声’,古董商说是‘瓦片碎裂’,绸缎庄主说是‘婴儿夜啼’,但徐先生的女弟子苏婉娘却说……她什么也没听见。”

“没听见?”柳青抬起头。

“她说当时忽然耳鸣得厉害,耳朵里像塞了棉花,又像有无数蜜蜂在飞,只看见徐先生手指飞快轮动,琴身都在颤动,却听不见琴声。等耳鸣消退,徐先生已经倒了。”文渊合上册子,“而且她坐的位置最远,中间还隔着一根廊柱。”

林小乙与柳青对视一眼。

次声波。频率低于人耳可闻范围,但会引起耳鸣、头痛、恶心。而香炉中可能存在的药物,或许增强了某些人对特定频率的敏感度。

“宾客座位图给我。”

文渊迅速翻到簿册最后一页,那里已绘好草图:六张椅子的位置、对应宾客姓名、年龄、身份。林小乙手指落在“苏婉娘”的座位上——那是弧形最右侧,距离琴案最远,且与香炉之间隔着一根直径尺余的楠木廊柱。

“声波遇到障碍物会衰减、折射。”柳青低声道,手指在空中虚划,“如果香炉烟气中含有增强敏感性的药物,那么距离最近、正面迎香的徐先生受害最深。而处于声影区的苏婉娘,可能主要受到次声波影响——次声波长,绕射能力强,能越过障碍物,但可闻声被廊柱阻挡,所以她听不见刺耳琴音,只感受到生理不适。”

张猛此时也回来了,带回一张丈量草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轩馆面阔五丈二尺,进深四丈八尺,顶高两丈一尺,梁架为抬梁式。所有格扇门今日一直紧闭,只有东侧第三扇槛窗开了三寸缝隙,用作通风。香炉位置距琴案三尺,距徐先生面门两尺八寸,炉高一只三寸,炉口直径六寸。”

他将草图递给林小乙:“墙壁是双层青砖夹夯土,厚两尺,地面铺砖下有三寸灰土垫层。这种结构对中高频吸音较强,但低频容易形成驻波。”

林小乙接过数据图,脑海中的三维模型逐渐完善。

一个近乎封闭的空间,墙壁厚重,门窗紧闭。

一个特殊声源(掺有活砂的焦尾琴)。

一个可能增强声波或毒性的辅助装置(掺药香炉)。

六名体质、位置、听觉灵敏度各异的听众。

还有一位弹奏者——他既是施害者(拨动琴弦产生致命振动),也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距离最近,吸入药物最多)。

“这不是意外。”林小乙的声音在寂静的轩馆中清晰无比,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谋杀。凶手知道《离魂引》的哪段旋律会激发致命频率,知道徐文远一定会亲自弹奏这首他苦寻多年的禁曲,知道香炉该怎么摆才能让药物直扑其面,知道座位该怎么安排才能让某些宾客‘听不见’关键声音。”

他走到琴案前,终于伸手触碰那具名为“焦尾清音”的古琴。

指尖抚过琴弦的刹那——

镜面剧震。

这一次,镜中金光大盛,透过三层衣料都能看见胸口透出的微光,那光呈淡金色,如朝霞初现。无数扭曲的乐符在镜中疯狂旋转、碰撞、重组,最后定格成七个古朴的篆字:

离魂引·第七杀律

字迹殷红如血,在金光中浮沉三息,方才渐渐淡去。金光消退后,镜面恢复冰凉,但林小乙的指尖还残留着灼热感——不是物理的烫,而是某种深入骨髓的警示。

他收回手,脸色如常,但后背衣衫下已渗出细汗,贴在了皮肤上。

他看向徐文远凝固的面容,仿佛能看见这位琴艺大家生命最后一刻的惊恐与困惑——他大概至死都不明白,自己穷尽心血复原的绝响,自己视为一生最高成就的琴曲,怎么会成为夺走自己性命的凶器。他眼中的难以置信,此刻有了更深的含义。

“封存现场。”林小乙转身,声音冷肃如铁,“焦尾琴、香炉、炉中香灰、所有茶具、徐文远遗物,全部编号带回刑房证物库。柳青负责详细验尸,我要知道徐文远最近一个月见过什么人、调过什么药、有没有异常举动、书房里有没有未完成的乐谱或笔记。”

“张猛,带人搜查听雨轩全馆,特别是徐文远的书房、琴室、药材间、地窖、密室。所有文字记录、乐谱、书信、账本、药材清单,一张纸都不能漏。注意查找有无活砂粉末、特殊工具、未完成的琴弦或琴轸。”

“文渊,继续询问宾客,但问题要变——问他们最近有没有收过奇怪礼物、有没有人向他们打听过徐文远的健康状况或作息习惯、有没有注意到徐先生最近在为什么事焦虑、和什么人发生过争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记住,凶手可能就在今日的宾客之中,也可能通过其中某人传递了信息。仔细听他们的每一句话,观察他们的每一个表情。”

三人肃然应诺,眼中皆闪过锐光。

林小乙最后看了一眼徐文远的尸体。

老琴师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轩馆的梁木和窗格透进的微光,仿佛还在聆听那曲未尽的《离魂引》。他的嘴唇微张,似乎想说最后一个音符,却永远停在了吸气的那一刻。

那曲能离魂引魄的禁曲。

那曲杀人的琴音。

那所谓的“第七杀律”——是曲谱章节,还是某种杀人的规律?

馆外传来更夫报时的梆子声:申时初刻。

咚——咚——咚——

声音沉闷,穿过街巷,钻进听雨轩。

距离徐文远死亡,已过去整整一个时辰。

而距离八月十五,还剩十二天。

林小乙走出听雨轩时,西斜的太阳正将门楣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台阶上。“听雨轩”三个字浸在阴影里,笔画如刀,切割着最后的光明。

他摸了摸怀中的铜镜。

镜面恢复了冰凉,但方才那七个血字已烙进脑海,每一个笔画都带着森然寒意:

离魂引·第七杀律。

这不会是最后一声琴响。

他知道。

远处的云州城开始亮起灯火,点点如星。而听雨轩内,那具未寒的尸体、那把颤弦的古琴、那炉将熄的残香,都沉默地等待着真相被揭开的那一刻。

风又起了,穿过长街,卷起几片落叶,沙沙地响。

像谁在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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