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古琴遗音案(之)雅集现场·离魂引疑云(1/2)
未时三刻,城南听雨轩。
车马在琴馆门前停驻时,林小乙抬眼望了望门楣上那块乌木匾额。匾额宽约三尺,厚达寸余,“听雨轩”三字是前朝书法大家柳公权的真迹,笔锋如折竹,清瘦中透着孤傲,每一处顿挫都似藏着千钧之力。匾额右侧刻有一行小字:丙申年仲夏,文远立。那是徐文远三十七岁接手琴馆时亲笔所题。
馆门虚掩着,露出寸许缝隙,仿佛一只微睁的眼睛。两名府衙差役持水火棍守在两侧,皆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色都有些发白,握棍的手太过用力,指节都泛了青。馆内静得可怕,连夏日的蝉鸣到了这里都似被什么无形之物隔断了,空气凝重如胶。
“现场未动分毫,按您的吩咐。”先到的班头赵铁迎上来,压低声音,胡须上还沾着未擦净的汗珠,“六位宾客都在西厢房候着,分开安置,每人配一名差役看守,不许交头接耳。”
林小乙点头,抬步入门。
穿过前庭的瞬间,他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有声音。
不是人声,不是琴声——而是某种极低沉的嗡鸣,像是远处地底传来的震颤,又像是巨大铜钟余韵将散未散时的那缕悲鸣。那声音贴着耳膜爬进来,钻进颅骨深处,让后颈的汗毛悄然立起。他侧耳细听,嗡鸣又似有若无,仿佛只是幻觉。
“你们听见了么?”他轻声问,目光扫过身后三人。
文渊侧头倾听,摇了摇头。张猛眉头紧锁,握刀的手又紧三分。柳青则闭上眼睛片刻,而后睁开:“常人耳力可闻范围在二十至两万赫兹之间,若有低于二十赫兹的次声,除非刻意感知,否则难以察觉。”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活体组织会有反应——内脏、骨骼、体液都可能与特定频率共振,产生不适。”
张猛喉结动了动,显然想到了青云观附近那些头痛欲裂的探子。
文渊已取出炭笔和簿册,目光如扫描般掠过庭院布局:青石板铺地,缝隙里生着细密的青苔,左右各有两丛湘妃竹,竹叶在无风的状态下微微颤动。他的笔尖在纸上快速勾勒出平面图,标注方位、尺寸、植被。
听雨轩主体是一座三开间的轩馆,白墙黛瓦,飞檐如翼。两侧以九曲游廊连接东西厢房,廊柱漆成赭红色,有些地方已斑驳。庭院中央本有一座石砌琴台,台上还放着一张蒲团,但今日雅集显然设在主轩内——透过敞开的六扇格扇门,能看见里面人影不动,檀香青烟袅袅未散,像凝固在时光里的魂魄。
林小乙踏入主轩的门槛。
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正对门的主位上,一位身穿茶褐色直裰的老者端坐琴案后,身体微微前倾,右手紧捂左胸心口处,左手垂在身侧,五指半张,指尖距离青砖地面只有三寸,似要抓住什么却终究落空。他面色青白中透着一抹诡异的潮红,仿佛血液在皮下沸腾后骤然冷却,双眼圆睁,瞳孔已散成两潭死水,但目光仍死死盯着案上的古琴,那眼神里有惊骇,有困惑,还有一丝难以置信——仿佛看见了琴弦上爬出的恶鬼。
那把琴。
琴身乌黑如墨,在午后斜阳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木质纹理细密如发,乃是数百年的老杉木所制。琴额镶嵌一枚和田白玉,雕成云纹状。琴尾处有一段焦痕——那是真正的“焦尾”工艺,相传乃雷击木所制,木纹在此处扭曲如漩涡。七根丝弦在光下泛着冰冷的银光,最细的那根“一弦”此刻竟在微微颤动,仿佛刚刚被人拨弄过,又或者,它自己还在震动。
琴案左侧的莲花座青铜香炉里,三支线香已燃至根部,灰烬堆积如小山,但中心仍有一点暗红在挣扎,挣扎着不肯熄灭。香炉底座刻着莲花纹,炉身铸有梵文,是件古物。
“死者徐文远,五十二岁,听雨轩主人,云州琴艺泰斗,曾任宫廷乐正,十五年前辞官归乡。”文渊一边记录一边低语,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据初步问询,死亡时间约在未时初刻,距今一个时辰零一刻钟。”
林小乙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门口环视整个空间,像鹰隼在观察猎场。
轩馆内部约五丈见方,青砖铺地,砖缝勾得极细,几乎看不见。四壁悬挂历代名琴拓片,从“九霄环佩”到“大圣遗音”,每一幅拓片下都有徐文远亲笔题写的考证。六张客座呈弧形排列,每座之间相隔四尺,全部面向中央琴案,形成一个半圆的聆听场。座位是清一色的紫檀木圈椅,配有鸡翅木茶案,案上茶盏或满或半,茶汤颜色深浅不一,却无一倾倒。
弧形的圆心,正是徐文远所坐的位置。
而那个香炉——林小乙目光微凝——正摆在琴案右前方三尺处,炉口对准徐文远的面门。若有烟气,当直扑其口鼻。他目测角度,香炉、琴案、徐文远三点几乎成一直线。
“柳青。”
白衣仵作已戴上素绢手套,那手套薄如蝉翼,能感知最细微的皮肤纹理。她提着那只乌木箱上前,箱分三层,每层各有隔断,工具排列井然有序。她没有贸然移动尸体,而是先俯身观察,从头顶开始,一寸寸向下。
“尸斑初现于腰背、臀部下侧,颜色浅淡,指压褪色,松开后缓慢恢复,符合死后一至两个时辰特征。”她声音平稳如医堂授课,每一个字都清晰冷静,“尸温较常温低约三度,考虑到今日气温二十八度,室内通风良好,门窗半开,死亡时间确在未时前后,误差不超过两刻钟。”
林小乙缓步走近,在距离尸体五步处停下。这个角度能看到徐文远右耳后侧——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红痕,状如新月,长约一寸,边缘微微焦黑,像是被极细的烙铁轻轻烫过。
“耳后灼伤。”柳青也注意到了,她小心拨开死者花白的鬓发,露出整个耳廓,“非火焰直接灼烧,皮肤表层碳化轻微,真皮层完整,更像是……高频振动导致的表皮组织瞬间升温碳化。”她从箱中第二层取出银制镊子,那镊子尖端极细,在光下闪着寒光。
她轻轻拨开死者紧握的左手。
指甲缝里,嵌着少许淡紫色粉末,在指缝深处若隐若现。
柳青用小刷——刷毛是特制的黄鼠狼尾毛——仔细扫入油纸包中,纸包摊在掌心,她凑近鼻端轻嗅,随即皱眉:“檀香基底,但混合了……活砂焙烧后的气味,与‘迷神砂’配方相似,但比例不同——檀香占比更高,活砂研磨更细,还添加了薄荷脑和冰片。”她又取出一小瓶透明液体,滴一滴在粉末上,液体瞬间变成浅蓝色,“有龙涎香成分,这是上等合香才用的定香剂。”
她继续检查徐文远的耳道、鼻腔、口腔,最后用两指小心翻开眼睑。
“瞳孔极度散大,直径约八分,对光无反应。结膜有细微出血点,状如针尖,这是急性颅内压升高的表现。”她抬头看向林小乙,眸中闪着冷静的光芒,“死者生前经历了极强烈的神经刺激或生理痛苦,可能是剧烈头痛,也可能是某种濒死体验。”
林小乙的目光落在古琴上,那把琴此刻静默如棺。
“焦尾清音。”文渊在旁轻声说,他不知何时已走到琴案侧面,正仔细观察琴身细节,“《琴史·异物志》有载,此琴原名‘鹤唳清霜’,乃前朝宫廷禁物,靖康年间流落民间,六十年前被徐家先祖以三千两纹银购得。相传此琴音色‘清越近妖’,能奏出凡人耳不可闻之音,曾有乐师弹奏此琴后三日不语,五日后癫狂。”
他指着琴尾焦痕:“这段焦木据说能放大特定频率的振动,尤其擅长表现悲怆之音。徐文远十年前修复此琴,重髹大漆,改制琴轸,从此成为听雨轩镇馆之宝,非知音不弹。”
林小乙伸出右手食指,在距离琴弦半寸处虚虚划过,从左至右,掠过七根弦。
没有触碰。
但指尖的皮肤传来细微的麻痒感——那是残留的振动。很微弱,却异常持久,像琴弦的魂魄还未散尽,仍在空气中低吟。当他手指移到第三弦时,麻痒感突然增强,仿佛那根弦刚刚经历了最剧烈的震颤。
“张猛,带人测量这间轩馆的尺寸,长宽高、门窗位置、开口方向,精确到寸。”林小乙收回手,“特别注意墙壁材质、地面厚度,以及所有可能产生回声或共鸣的结构。”
“文渊,去问那六位宾客,我要知道今日雅集的确切流程——谁提议的、谁安排的座位、谁点的香、徐文远何时开始弹奏《离魂引》、弹到哪一节时出的事、出事前有无异常声响、异常气味、异常光影。”
他顿了顿:“分开问,每人问三遍,记录每次回答的细微差异。”
两人领命而去,脚步声在游廊上渐远。
柳青开始详细验尸。她取出柳叶刀、探针、骨剪,动作精准如绣花。林小乙则退后几步,重新审视整个空间,目光在每一个细节上停留。
弧形座位……香炉正对……琴弦余振……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重构场景:
午时三刻,六位宾客陆续到来。徐文远亲自迎接,引至主轩。根据身份、年龄、琴艺造诣,他安排座位——最懂琴的坐在中间,稍次的在两侧。弧形排列,确保每个人都能看清他的指法,听清每一个音符。
未时初刻,雅集正式开始。徐文远焚香——他亲手调配的檀香,也许还混入了特殊成分。烟气笔直上升,笼罩琴案,被他呼吸吸入肺中。
净手,拭琴,调弦。指尖划过琴弦,试了几个音。宾客们安静等待。
他开始弹奏《离魂引》——那首传闻中的禁曲,据说能引动听者魂魄,令人如痴如醉,如疯如魔。
琴音流转,或高亢如鹤唳,或低沉如地鸣。
宾客们聆听着。也许有人闭目沉浸,有人凝神细品,有人手指在膝上模拟指法。
然后到了第六段,“离魂”章节,第三小节。某个特定的音符组合,某个特殊的指法技巧……
徐文远身体僵直。
林小乙睁开眼,走到最近的一张客座前。这是弧形最左侧的位置,坐北朝南。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琴案、香炉、徐文远,三点连成完美的直线。若香炉中真掺有增强感知或毒性的药物,那么这条直线就是最直接的输送通道。
他俯身查看茶案上的茶盏。青瓷盏是越窑秘色瓷,薄如纸,声如磬。盏中茶汤还剩七分,水面浮着两片舒展开的龙井叶,叶脉清晰,茶汤已冷,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膜。
没有挣扎,没有惊呼。
——就连徐文远自己,都来不及推开琴、打翻茶、呼救一声。
死亡来得太快,快到他维持着弹奏的姿态就离开了人世。快到他身侧的宾客们,在琴音戛然而止的三息里,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大人。”柳青的声音传来。
她已初步验完,正用素绢擦拭工具,每一件都擦得锃亮才放回箱中:“除耳后灼伤外,体表无明显外伤、无针孔、无勒痕。但我发现一处异常——徐先生的左手食指、中指指尖有细微水泡,大小如粟米,呈半透明状,不是烫伤,更像是……高频摩擦导致的局部组织液渗出。”
她顿了顿,指着尸体左手:“通常只有长时间急速轮指才会如此。但根据宾客证词,徐先生是在弹奏中途猝死,不应该积累这么多摩擦损伤。除非——”
“除非他在今日之前,已经长时间反复练习过某段极其复杂的指法。”林小乙接口,他已走到琴案另一侧,俯身看向徐文远的左手。
那只手垂在身侧,五指自然弯曲,指节粗大,是老琴师一生的印记。食指和中指的指腹确实有薄茧,厚如牛皮,但此刻茧子边缘泛红,隐约可见细密的小泡,有些已破,露出粉色的嫩肉。
林小乙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在那把焦尾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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