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药铺投毒案(之)辰时急令·全城封查(2/2)
张猛带领的那一队经历最为惊险——城东“保和堂”的掌柜,在听到风声后,竟狗急跳墙,试图将店内所有账册连同部分药材在后院柴房付之一炬,被破门而入的张猛等人当场擒获。从火盆边缘抢出大半本烧焦的账簿,又从其卧室地板暗格里搜出尚未售出的毒朱砂八斤,以及十七张已售出药方的存根联,上面皆有患者画押或指印。
文渊坐镇刑房,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关,将七家药铺陆续送回的海量进货记录、售药存根,与百草轩那本密码账簿上的符号记录进行交叉比对、反复验算。炭笔在粗糙的宣纸上沙沙作响,绘制出一张越来越复杂、越来越令人心惊的毒砂流向蛛网图。他的玻璃眼镜因为长时间低头而滑到鼻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顾不上擦拭推回。
“七家主要药铺,从百草轩共计进货毒朱砂六十二斤。根据现有账目残片和伙计口供,已确认售出四十一斤有余。按最保守估计,每剂药平均含朱砂二分计算……”他的声音因为缺水而干涩,顿了顿,“至少涉及二百剂以上的药方。若按一人通常抓取三剂药为一个疗程计算,就是六十余人。但实际情况复杂得多,很多人会因病情反复或听信偏方而重复抓药,所以实际服药人数应该在……”
“八十三人。”林小乙的声音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和泥泞气息,从门口传来。
他刚巡查完城南三个压力最大的医棚回来,皂衣的下摆溅满了泥点,肩头包扎的白麻布边缘,隐约又渗出些许暗红色的血渍,在青色布料上格外刺眼。
“而且,恐怕远不止这个数。”他大步走到那张几乎铺满整张桌案的流向图前,指尖点在图纸边缘几个用朱笔新添加的标记点上,“我们之前忽略了,除了药铺,一些家境殷实的富户、乡绅,乃至某些有特殊需求的江湖术士、民间法教,也会定期或不定期地购买朱砂,用途五花八门——画符镇宅、私炼丹药、甚至只是收藏把玩。我今晨特意调阅了百草轩过去一年的非药铺类往来账目副本,发现仅仅最近三个月内,就有超过二十户登记在册的人家,曾一次性从百草轩购买朱砂超过一斤。”
文渊闻言,倒抽了一口凉气,眼镜后的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放大:“那总数可能……”
“三百人。甚至更多。”林小乙闭上眼,用力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昨夜铜镜中闪回的那些破碎画面,尤其是玄鹤子那句冰冷彻骨的“你便是第一百零三个‘药人’”,如同毒蛇般再次缠绕上他的思绪。
第一百零三个。
这意味着,在百草轩掌柜李茂之前,至少已经有一百零二个人,被当作了这种混合毒物的实验品,或者……牺牲品。这些人现在身在何处?是生是死?是否已经变成了某种超出常人理解的、如同叶文逸那样的存在?
“林捕头!林捕头!”一名衙役连滚爬爬地狂奔入刑房,气喘如牛,脸色煞白,“陈大人急召!请您立刻去书房!又、又出事了!出大事了!”
午时初(11:00)
通判书房内的空气,凝重得如同灌了铅,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陈远面前的公案上,原本的三份急报旁,又新添了三份,每一份的封口处都加盖着象征最高紧急程度的猩红火漆印,此刻已被撕开,纸页凌乱。
“城西,废弃的土地庙。”陈远的声音低沉得仿佛从地底传来,他捏起最上面一份急报,“今晨有乞丐前去躲雨歇脚,发现庙内神龛前,并排躺着四具流浪汉的尸体。衣着破烂,但面容异常……安详。经初步勘验,四人皆已死去至少六个时辰,体表无显见外伤,但七窍——眼、耳、口、鼻——皆有微量黑砂渗出。”
“北门外,乱葬岗。”他拿起第二份,手指微微颤抖,“守墓的老苍头一早报案,称昨夜风雨大作时,他隐约听到异响,今早巡查,发现有三座半月内新下葬的无主坟茔被人掘开。棺盖被撬,棺内尸体……不翼而飞。坟坑周围的湿泥中,检出散落的、未完全融化的朱砂粉末。”
“还有,水门码头,发往漳县的‘顺风号’货船。”陈远抬起眼,眼中血丝密布,如同织就了一张愤怒与忧虑的网,“今晨启航前,漕运司例行抽查,在底舱一处极为隐蔽的夹层中,发现了二十个用厚油纸紧密包裹的长条形包裹。拆开一看,每包皆是上好的……朱砂,净重一斤。船主水手起初抵赖,熬刑后方才供认,是三天前一个操外地口音、道士打扮的人,以重金寄存,言明今日午时正,会有人持特定信物前来提取。”
林小乙感到指尖一片冰凉,那股寒意顺着脊椎迅速爬升:“漳县方向……那是通往龙门渡的必经水路。”
龙门渡——数月前漕帮内斗大案中,那尊至关重要的“活砂主鼎”被最终发现并摧毁的地点,也是玄鹤子麾下那名神秘的“鹤羽使者”最后脱身消失的方向。
“所以,这绝不是什么临时起意、或仅限于云州一城的简单投毒案。”陈远缓缓站起,绕过公案,走到林小乙面前。他的身形并不魁梧,但此刻却散发出如山岳般沉重的压力。“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多线并进的……恶意扩散。毒朱砂,通过药铺这条明线,流向普通百姓,制造恐慌与病患;通过货船这条暗线,运往邻县乃至更远,扩大污染范围;甚至……”他的声音更冷,“通过尸体和坟冢这种阴毒至极的方式,试图让毒性渗入土地,污染本源。”
他抬起手,重重按在林小乙微微颤抖的肩头,那力道带着托付,也带着不容退缩的决绝:“小乙,时间紧迫,我要你集中所有力量,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查清三件事。”
“第一,这些数量庞大的毒朱砂,究竟是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方法批量‘生产’出来的。一个道士,哪怕手段通天,也绝无可能独自完成数十斤活砂与普通朱砂的完美混合与炮制。他一定有据点,有帮手,有设备。”
“第二,他们如此不惜成本、不择手段地扩散这种混合毒物,真正的、最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若只为杀人,砒霜、鸩毒,哪一种不比这更快、更隐蔽、更便宜?何必用这种缓慢、昂贵且极易暴露的方式?”
“第三,”陈远的目光如燃烧的炭火,紧紧锁住林小乙的眼睛,“距离八月十五,只剩下十四天。他们选在这个时间点,如此急切地推动此事,到底想在八月十五之前,达成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仿佛回应着陈远的话语,林小乙怀中的铜镜毫无征兆地骤然发烫,热度透过层层衣物灼痛皮肤!
他强自镇定,借口需要更衣整理,退出书房,快步走到无人廊柱的阴影下,迅速掏出铜镜。
镜面之上,原本猩红的“限时:三日”字样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闪烁,几乎连成一片血光。而在其下方,一行新的、更加细密的银色字迹如同水银泻地般浮现:
“警告:群体感染扩散速度超出第一阶段预期模型”
“当前受感染意识体预估数量:312”
“核心建议:立即放弃末端追查,全力溯源制药工坊坐标,阻断生产源头为第一优先级”
“剩余有效物理干预时间:41时辰”
四十一时辰——不到两天!
镜面右下角,那行象征着更大危机的倒计时数字,在血光与银字的映衬下,幽幽地、却不容置疑地跳动了一下:
“14”。
十七天后,就是八月十五,月圆之夜。
林小乙猛地握紧铜镜,那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灼穿他的掌心肌肤。他抬起头,透过廊檐,望向依旧阴沉如铁的天际。厚重的云层仿佛破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一缕惨白而毫无暖意的天光,挣扎着投射下来,照亮了庭院中积水里漂浮的落叶。
雨,终于停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足以席卷一切的黑暗风暴,才刚刚开始积聚力量。
他倏然转身,不再有丝毫犹豫,朝着刑房的方向疾步走去。那里有文渊彻夜破解的密码线索,有张猛拼死缴获的实物证据,有柳青呕心沥血提取的毒株样本。
那里,也系着一条必须被彻底斩断的、已经深深嵌入云州城肌理、并试图向更远处蔓延的……恶毒链条。
午时的钟声,苍凉而沉重,在州府衙门的上空缓缓荡开,余音不绝。
衙前广场上,求医问药的长龙依旧蜿蜒不见首尾,压抑的哭泣声、焦急的呼喊声、郎中的叮嘱声、药罐的碰撞声……与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久久无法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