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药铺投毒案(之)毒链初现·夜追百草轩(2/2)
“大人!”柳青带着急切的声音忽然从库房门外传来,“李茂情况不对!”
众人闻声,立刻放下手中之物,疾步奔回前堂。
只见方才稍稍清醒的李茂,此刻已从太师椅上滑落在地,蜷缩成一团。他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脸上、脖子上青筋暴突,仿佛下一刻就要炸裂开来。更骇人的是,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下,隐约可见一道道暗红色的、如同细小蚯蚓般的脉络在快速游走、凸起,此起彼伏,仿佛真的有无数活物在他皮肉之下钻行、噬咬!
“药性反噬……迷梦蕈的毒性被强行压制后,活砂的侵蚀加速了!”柳青脸色煞白,咬牙又取出一支银针,针尖寒光闪烁。
“等等。”林小乙却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他凝视着地上痛苦扭曲的李茂,眼中光芒闪烁。“让我试试这个。”
他再次单膝跪在李茂身侧,不顾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怪异甜腥气,将那面温热的铜镜缓缓举起,镜面对准了李茂因痛苦而狰狞抽搐的面门。镜面之上的暗金纹路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开始无声地流转、汇聚。他将铜镜缓缓贴近,在距离李茂额头约莫三寸处停住。
嗡——
又是一声直抵灵魂深处的低沉嗡鸣。
李茂整个身体如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向上弹起,又重重落下,双眼彻底翻白,只有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咯咯”声。而此刻,那光滑的铜镜镜面上,不再映照出现实景象,而是开始如同水波荡漾般,浮现出一幕幕破碎、跳跃、光影扭曲的画面——
【记忆碎片一:七月廿五,戌时初刻(夜7:15)】
百草轩后堂,烛光如豆。一个身着灰色旧道袍的身影背光而立,面容模糊在阴影里,唯有袖口处,用极细的金线绣成的鹤形纹样,在跳动的烛火下,反射出冰冷而矜贵的微光。他摊开的掌心,托着一颗龙眼大小、猩红如血、仿佛还在微微搏动的药丸。“吞下去。”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志,“然后,替我做一件小事。”
李茂跪在地上,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冰凉。“仙、仙长……要小的做什么?”
“卖朱砂。”道士的声音依旧平淡,“三日内,将五十斤朱砂,散入城中七家最大的药堂。记住,每斤售价,不得超市价七成。”
“这、这……仙长,这会亏本的啊……”
“亏本?”道士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李茂,你的命,值多少钱?”
【记忆碎片二:七月廿六,辰时正刻(早7:00)】
晨光熹微,济世堂的伙计打着哈欠上门:“李掌柜,早啊。昨日说的朱砂,还有好货吗?”
柜台后的李茂,眼神依旧有些涣散,但回答却异常流畅,甚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热情:“有,有!昨日刚到的滇砂,成色极好,您看看这色泽?”他转身走向库房,脚步有些虚浮。当他打开陶缸,手指触及那些冰凉滑腻的暗红色颗粒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些朱砂在从门缝透入的晨光里,鲜艳得不真实,仿佛有生命般,在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脉动。
【记忆碎片三:七月廿七,夜,亥时初刻(夜9:15)】
后院,李茂跪在墙角的水沟边,剧烈地呕吐。吐出的不是食物残渣,而是混杂着黑色细微颗粒的、粘稠如浆的暗红色黏液。他惊恐地看着自己沾满黏液的手掌,借着惨淡的月光,能看到皮肤下已有几道细细的、如同红色丝线般的纹路,正悄然向上蔓延。
一个灰色的人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低矮的院墙墙头,居高临下,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忘了告诉你,”那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日亥时,若未能卖出十斤朱砂,药性便会发作一次。今日,你只卖出八斤。”
“我、我明日一定……一定卖够!”李茂匍匐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没有明日了。”墙头的人影似乎摇了摇头,随手抛下一个小巧的白色瓷瓶,落在李茂面前的泥地上,发出轻响。“这是今日的缓解药。记住,三日期满,若未售罄,”他的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你便是第一百零三个‘药人’。”
画面在此刻,那墙头的人影似乎准备转身离去,侧脸在清冷的月光下,有那么一瞬间被清晰地照亮——
约莫四十余岁年纪,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下颌线条瘦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侧眉角处,一道浅淡的、斜斜向上的旧疤痕,在月光下泛着微白的光。
玄鹤子。 那张脸,与铜镜之前捕捉到的模糊影像,与“镜阁案”残留卷宗中的只言片语描绘,完美重合。
寅时初(凌晨3:00)
记忆的画面戛然而止,如同被强行掐断的琴弦。
李茂瘫软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口鼻处溢出带着血丝的白沫,但皮肤下那些疯狂游走的暗红色脉络,却已渐渐平息、隐去,只留下一些淡淡的红色痕迹。柳青立刻上前,数根银针快速刺入他几处大穴,又喂他服下一小粒气味清冽的药丸。“脉象弱而乱,但暂时稳住了。”她拭去额角的细汗,声音带着疲惫,“不过这只是饮鸩止渴。若没有真正根除体内活砂和迷梦蕈混合毒性的解药,他……绝对活不过三日。”
林小乙缓缓站起身,手中的铜镜依旧温热。镜面之上,那道士——玄鹤子清癯而阴冷的侧脸,如同最精细的工笔画,烙印般清晰地残留了片刻,才渐渐淡去。
玄鹤子不仅还活着,而且,在失去了叶文逸这个精心培育的“镜傀”实验体之后,他几乎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启动了这个新的、规模更大、更为歹毒的计划——利用活砂污染最常用的药材之一朱砂,进行一场针对数百甚至上千普通人的、“群体意识感染阈值”的测试!
“文渊那边有消息传回吗?”林小乙转向那个守在门口的年轻捕快,后者刚刚接应了从衙门匆匆赶来的一名信使。
“回大人,文先生那边已有初步进展。”捕快呈上一张被油纸小心包裹、墨迹犹新的纸条,“文先生说,已初步破译出密码账簿的核心记录方式。根据账簿显示,除了我们已经掌握的七家药堂,还有两家位置偏僻的私家诊所、三户城中有头有脸的富户人家,也通过不同渠道,少量购入了这批‘特价’朱砂,很可能是用于家宅炼丹或配制秘药。初步估算,直接或间接接触过这批毒朱砂的人数,可能已经超过……八百之众。”
八百人。
林小乙闭上眼,冰冷的数字在脑中翻滚。若按每人平均服用三剂含朱砂的药方计算,每剂中药含被活砂污染的朱砂哪怕只有几分几钱,日积月累下来,这些细微的、具有侵蚀性的活砂衍生物,是否已经如同看不见的种子,悄然寄生在服药者的脏腑乃至……意识深处?他们是否会像叶文逸那样,在某个时刻,被某种特定的信号或媒介触发,成为失去自我、可供操控的“容器”?
玄鹤子如此大费周章,他要的究竟是什么?是这八百条性命?还是这八百个被污染、被改造后的“意识体”所汇聚成的某种……“数据”?或者,是比这更可怕的东西?
“大人!”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溅水声,张猛浑身湿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冲了进来,带进一股更浓重的寒意和血腥气。“仁心堂那边又倒了两个!柳姑娘留下的净砂符水,只能暂时缓解痛苦,压制活砂活性,根本无法根除毒性!而且……”
他喘着粗气,眼中竟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沙场老兵见到某种超常恐怖事物时的惊悸,“有几个症状稍轻、还能说话的病患,开始不停地说胡话,内容……内容几乎一模一样!说什么‘红河彼岸,魂归之所’、‘鹤主召见,砂海同渡’……现在已经有七八个人,在不同的药堂里,说着几乎分毫不差的话!”
群体性幻觉!意识被同步侵蚀的征兆!
林小乙猛地握紧胸前的铜镜,镜面冰凉,倒映出他自己此刻苍白而紧绷的脸。右下角那行倒计时数字,在窗外无边雨幕的背景下,幽幽地、持续地闪烁着:
【15】
三日的时限,在追查与混乱中,已悄然流逝了整整一夜。
而这条由毒朱砂编织成的、无形却致命的链条,才刚刚在他们面前,撕开了第一层厚重的帷幕。
“柳青,”林小乙转身,语速快而清晰,“你留在这里,继续设法救治李茂,尽可能让他保持清醒,同时……尝试从他体内尚未完全消解的毒质中,提取活砂与迷梦蕈混合后的样本,或许能找到破解的关键。”
“张猛,”他看向浑身滴水的搭档,“你立刻带人,按照文渊破译出的账簿名单,一家一家去查,一户一户去访!所有记录在案、购买过这批毒朱砂的人家、药铺、诊所,全部要找到,全部要隔离观察,严密监控任何异常言行!”
“头儿,那你呢?”张猛急问,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不断滴落。
林小乙望向窗外。夜色依旧浓稠如墨,但东方天际的尽头,在厚重云层的缝隙里,似乎已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近乎错觉的惨白。
天,快要亮了。
但他的目光,却投向了更深的黑暗。“我去找那个地方。”
“什么地方?”
“那个能一次性处理五十斤活砂原石、将它们完美‘嫁接’到普通朱砂里、并且能量产这种混合毒丸的地方。”林小乙一字一顿,声音冷冽如初冬的寒铁,“玄鹤子不是神仙。他需要场地,需要设备,需要原料,更需要人手。五十斤被活砂深度污染的朱砂,绝不可能在哪个荒山野岭的道观丹房里悄无声息地完成。”
他想起冯奎那份冗长供词中,提到的几个可能用于秘密炼丹的偏僻据点;想起侦破漕帮大案时,那三箱在运输途中“意外失踪”、始终下落不明的活砂原石。
散落的碎片,破碎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条无形的、带着血腥味的丝线,缓缓地、残酷地串联起来。
“这一切,该到连成线的时候了。”
雨,不知何时,下得更急、更猛了,仿佛天空破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东方那丝惨白,并未带来任何暖意,反而让黎明前的黑暗,显得更加深沉、更加粘稠。
天快亮了。
但云州城的噩梦,正顺着这条初现的毒链,不可逆转地,沉向那更深、更寒、更未知的渊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