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双生遗祸案(之)评估倒计时·下一案引线(1/2)
八月二十八,叶府案终于在通判衙门当堂宣告了结。
陈远一身绯红官袍,端坐堂上,神色肃穆。惊堂木落下,声音在空旷的公堂内回荡:“……兹判:叶氏长子文远,无辜蒙冤,惨遭横死,特追赠‘义士’之衔,官府出资,以礼厚葬。叶氏次子文遥,多年受囚,身心俱损,准其承袭叶氏全部家业,官府予免税三年,以资抚恤。叶氏家主叶守业夫妇,愚昧昏聩,轻信妖言,处置失当,间接酿成惨祸,本应重处。然念其年迈,连丧三子,心智已损,且需抚养病弱之文遥,故从轻发落:罚没家产三成充公,余财交由叶文遥掌管,叶氏夫妇由官府指派专人监管赡养,非准不得离府。”
判决既下,云州城的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整整三日,无人不谈叶家事。唏嘘嗟叹,感慨万千。
“好好一个积善之家,五进的大宅院,说败就败了……真是造孽。”
“文远公子多好一个人,就这么没了……听说那棺材下葬时,全城的读书人都去送行,纸钱飘得跟雪片子似的。”
“要说惨,还是文遥少爷惨。关了五年不见天日,出来哥哥死了,弟弟成了怪物,爹娘也废了……我那天在街上瞧见他一眼,瘦得跟竹竿儿似的,风一吹就能倒。”
“那文逸……唉,也是个可怜孩子。生下来就被送走,在道观里被养成那样……最后连个全尸都没落下。”
“都是命,都是债啊……”
议论如潮,终会退去。日子,总要咬着牙往下过。
黄昏时分。
林小乙独自坐在刑房值房内,窗外最后一抹血色残阳,正缓慢地舔舐着青石地面,将满室染上一种近乎悲壮的暖橘色。
桌上摊开着叶府案最后的证物:叶文逸那本字字泣血的牛皮日志,边缘磨损的玄鹤铁令,几片泛着冷光的铜镜碎片,从叶府暗格中起获的半张褪色画像、一对冰凉的长命锁、还有那封墨迹稚嫩却浸透绝望的信。
尘埃在光束中飞舞。林小乙拿起那枚“玄鹤”铁牌,指尖摩挲着背面粗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刻痕。他将其举到窗边,借着最后一缕天光,眯眼细辨。
一行小如蚊足、却异常清晰的阴刻篆字,映入眼帘:
“镜傀初成,待龙门砂涌,月满归一。”
龙门砂涌。
这四个字,如同冰水灌顶,让他瞬间清醒。漕帮案中,冯奎疯癫前的供词曾提及“龙门砂母异动”;阴兵案里,矿坑深处那些诡谲壁画上,也反复出现“龙门”图腾与砂浪翻涌的图案;如今,它又出现在这枚与玄鹤子直接相关的铁牌上。
龙门……究竟是一个具体的地点,还是一个象征性的代号?砂涌……是指活砂的爆发,还是某种更恐怖的异象?
沉思被门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断。那脚步声很轻,带着几分虚浮。
“林捕头。”
是叶文遥。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料子极好,却空荡荡地挂在他过于消瘦的身架上。面色依旧苍白如纸,但那双曾因长期囚禁而浑浊涣散的眼睛,此刻却恢复了清明,只是深处沉积着化不开的哀恸与疲惫。柳青陪在他身侧,手里提着惯常的紫檀木药箱——她遵照医嘱,每日去叶府为他诊脉调理。
“叶公子?怎的亲自来了?快请坐。”林小乙起身相迎。
“不必麻烦。”叶文遥微微摆手,身子似乎晃了一下,柳青不着痕迹地扶了他一把。他站稳,对着林小乙,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到底,“文遥今日前来,一为叩谢林捕头救命、伸冤之大恩。二为……辞行。”
“辞行?”林小乙微讶。
“是。”叶文遥直起身,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笑纹,“家业虽蒙官府恩典得以保全,但这叶府……我是一日也住不下去了。每一条回廊,都似有兄长走过的身影;每一间厢房,都残留着旧日笑语;甚至……每一面铜镜,”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都仿佛映着不该存在的影子,说着我听不清的耳语。再住下去,我怕自己……先疯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汲取力量:“我已决定,将叶府内外诸事,托付给跟随家父数十年的忠仆老管家打理。我自己……搬到城外西山脚下的那处老别院去。那里清静,或许……能养一养身子,也养一养这颗千疮百孔的心。”
林小乙看着他眼中强撑的平静下那汹涌的痛苦,点了点头:“远离伤心旧地,于身心恢复,确有益处。公子保重。”
“还有一事。”叶文遥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盒盖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厚厚一叠银票,以及几张盖有官府红印的田产地契。“这是叶家现存产业中,我估算出的三成价值,已尽数折换为通宝银票与城外几处上好水田的契书。”
他将木盒推向林小乙。
“公子这是何意?断不可如此。”林小乙皱眉推拒。
“林捕头切勿误会,此非贿赂,亦非酬劳。”叶文遥抬手止住他的话,眼神异常恳切清澈,“这些时日,文遥虽卧病在床,亦听闻不少事情。知林捕头为查案殚精竭虑,常自掏体己添置些稀奇古怪的查案器具;知刑房诸位差爷俸禄微薄,追凶缉盗时若有损伤,往往连像样的金疮药都捉襟见肘。叶家……愧对云州百姓。这些银钱田产,便算作叶家迟来的赎罪,亦算是……替我兄长文远,做一点他生前常念及、却未及去做的善事罢。”
林小乙看着他苍白脸上那不容置疑的坚决,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木盒:“如此……林某代刑房上下弟兄,谢过叶公子高义。”
“该道谢的,是我。”叶文遥再次深深一礼,礼毕,他抬起头,眼中压抑的痛楚终于决堤般涌出一丝,声音几不可闻,“林捕头……若他日,您……您查到文逸的下落,无论他是生是死,是人是鬼……万望……告知文遥一声。”
林小乙心头沉重,迎着那双盛满复杂情感的眸子,郑重颔首:“若有消息,必当告知。”
送走叶文遥单薄萧索的背影,柳青并未立刻离去。她回身掩上门,面色带上医者的凝重。
“柳姑娘,文遥公子身体究竟如何?”林小乙问。
“性命无碍,调养得当,假以时日,行动起居可渐如常人。”柳青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但其心脉因长期忧惧郁结、营养不良而受损颇深,需以珍稀药材缓缓温养,非三五年不能稳固。至于心智……”她略一迟疑,“外伤易愈,心伤难平。他夜间仍多噩梦,常于子时前后惊醒,汗透重衣。最棘手的是,他并非全然幻觉,而是……坚称自己‘看见’了。”
“看见什么?”
“文逸。”柳青声音压得更低,“他说,夜深人静时,房中铜镜会无端起雾,镜中便映出文逸的身影,面容模糊,但那双眼睛……他认得。镜中人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然后反复做口型,说一句话。”
林小乙背脊微微一凉:“什么话?”
柳青抬眼,直视林小乙:“‘八月十五,龙门见。’”
八月十五,龙门见。
又是这个时间!又是这个地点!
柳青离去后,值房内重归寂静,窗外已彻底被夜色吞没。林小乙点燃桌上的油灯,昏黄跳动的火苗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墙壁上,拉得细长扭曲。
他重新坐回桌前,在灯光下,将那些冰冷的证物一件件拿起,仔细端详,试图从这些死物中,榨取出最后一丝被遗漏的线索。
当他的手指抚过那件从叶文逸身上剥下、如今只剩残片的月白色寒蚕锦衣袍时,指尖在袖口内衬处,触到一丝极其微小的、不寻常的硬物。
他心念一动,取过柳青验尸时用的银质细镊与薄刃小刀。动作极轻、极缓地,沿着袖口内衬那异常整齐的缝合线边缘,小心挑开。
线是特制的冰蚕丝,极切且切。拆开寸许长的缝口,镊尖探入,夹出了一张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纸片。
纸片触手微凉柔韧,非绢非纱,更非寻常纸张。对着灯光细看,可见其纤维结构异常细密,边缘有被火焰燎过的焦黑痕迹,显然是从什么更完整的书册或信件上小心翼翼撕下的。
纸片上,只有一行字。
墨色暗红,浓稠如凝血,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字迹是狂放不羁的草书,与叶文逸日志中后期的笔迹一脉相承,但更显癫狂潦草,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近乎力透纸背的竭嘶底里,像是在极度兴奋、恐惧或绝望的巅峰状态下,仓促写就:
“八月十五,龙门砂涌。双傀归位,镜门始开。”
龙门砂涌……双傀归位……镜门始开……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通往更深处黑暗的门。林小乙盯着这行血字,脑海中无数线索碎片开始疯狂碰撞、拼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怀中取出了那面片刻不离身的古铜镜。
铜镜入手,竟是一片冰凉。但当他将那张写着血字的奇异纸片,轻轻贴近镜面时——
异变陡生!
镜面毫无征兆地开始发光!
不是以往预警时的滚烫与金光,也非显示血字时的猩红,而是一种冰冷的、纯粹的、如同严冬满月清辉般的银白色光芒!那光芒稳定、均匀,带着一种非自然的精密感,如同某种精密仪器启动时的指示灯。
在这银白光芒的笼罩下,平滑的镜面开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宁静湖面,荡开一圈圈规则的、同心圆状的涟漪。
涟漪中心,影像由模糊渐渐凝聚、清晰。
背景是一间纯白色的房间。墙壁、地板、天花板,皆是毫无杂质的白,白得刺目,白得不近人情。房间内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唯有中央,悬浮着一面巨大的、呈现出完美环形的透明屏幕。
屏幕上,瀑布般流泻着无数林小乙无法理解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符号、数字与复杂的三维动态模型——有些像是人体解剖图,但细节精微到恐怖;有些像是星图轨迹,却又夹杂着生物电流般的线条。
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纯白色实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已见花白的老者,背对着“镜头”,站在环形屏幕前。他身形挺拔,正全神贯注地操作着悬浮在他面前的一个半透明控制面板,手指划过空气,带起一道道淡蓝色的光轨。
似乎感应到了“观看者”的存在,老者的动作顿住了。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林小乙的呼吸,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彻底停滞。
那张脸……他认识!
深刻入骨地认识!
是高逸原来那个世界,刑侦心理学领域的泰山北斗,曾担任他硕士、博士双重导师,在三年前因突发性脑干出血,于实验室溘然长逝的——
周明轩教授!
镜中的“周教授”,面容与记忆中的恩师有八九分相似,只是看起来更苍老一些,岁月在额头眼角刻下的纹路更深。但最大的不同,在于那双眼睛。
记忆里的周教授,眼神是睿智的、温和的,带着学者特有的探究光芒与对学生的殷切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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