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双生遗祸案(之)真相剥离·家族悲歌(1/2)
叶文逸消失后的第三天,喧嚣暂歇,林小乙才在州府衙门最深处、那间恒温恒湿的证物房里,获得片刻真正的寂静,得以清点那些自长兴街镜阵现场带回的、属于叶文逸的“遗物”。
说是遗物,其实仅有三样:一本巴掌大小、用鞣制过的暗褐色小牛皮仔细包裹的日志;一枚沉甸甸、边缘已氧化发黑的玄铁令牌,正中阴刻着“玄鹤”两个古篆;以及一片从叶文逸那面炸裂铜镜上崩落、边缘锋利如刀的弧形碎片。
牛皮日志的封皮已被摩挲得光滑,边角严重磨损起毛,内页纸张是一种特制的、不易腐坏的桑皮纸,触手坚韧微涩。林小乙戴上柳青准备的、薄如蝉翼却异常坚韧的鹿皮手套,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日期,让他的心微微一沉:庚戌年三月初七。
正是叶文逸十五岁那年的春天。一个少年命运彻底滑向深渊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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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戌年三月初七,晴
今日,于归鹤观后山“鉴心洞”中,初见玄鹤子大人。
洞中幽暗,唯有七盏长明铜灯映照。大人端坐蒲团,须发灰白,面容却如中年,一双眼眸灰蓝,看人时无悲无喜,如同俯瞰蝼蚁。他说我命格特异,非寻常“阴煞”,而是百年难遇的“镜渊阴载体”,天生契合本门至高秘法——镜鉴之术。
我问此术何用?能得神通否?能见父母否?
大人答曰:“此术可照人心魍魉,可通阴阳罅隙,更可……置换命数,窃夺造化。” 言罢,他指尖轻弹,面前一面铜镜无风自动,镜面如水面般漾开,竟显出叶府庭院景象,见兄长文远正于廊下读书,侧影清俊。
我心神剧震。
大人允诺,若我肯潜心修习,褪尽凡俗羁绊,待术法有成之日,非但可归家,更可常伴兄长左右,共享天伦。
我……心动了。点头应下。
庚戌年五月廿一,雨
山中不知岁月,修习已三月余。今日于水镜术中,首次清晰看见兄长身影。
他独坐书房,窗外雨打芭蕉。手中捧着一卷《南华经》,眉头微蹙,似为书中义理困惑,又似心有烦忧。烛火将他侧脸映得温润如玉。我想开口唤他“哥哥”,镜面却骤然泛起剧烈涟漪,影像破碎消散,只余一片模糊水光。
玄鹤子大人在侧,淡淡道:“此乃‘镜影通感’初成之兆。感同身受,影随身动。待你修为日深,神魂稳固,便可与彼心意隐隐相通,乃至……无声共鸣。”
心意相通……无声共鸣……
我默念这八字,心中那点因长久囚禁而生的怨怼,似乎被这虚幻的承诺稍稍抚平。
辛亥年二月十五,阴
今日尝试以自身一滴指尖血为引,混合特制药粉,涂抹镜缘,施展“镜心触”之术,意图触碰兄长深层意识。
镜中光影流转,最终定格的,是一段温暖得刺目的记忆碎片:
春日午后,西厢暖阁。紫檀木棋枰两侧,兄长与文遥对坐。文遥执白,兄长执黑。棋至中盘,文遥一条大龙被围,急得抓耳挠腮。兄长嘴角噙着淡笑,落下一子,轻声道:“臭棋篓子,又输了。” 文遥懊恼地推枰认负,兄长却伸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眼中笑意如春水化冻。
我从未……与兄长下过棋。也从未……被他那样揉过头发。
镜面冰凉,指尖更冷。一股混杂着嫉妒、酸楚与不甘的怨气,如毒藤般自心底疯长蔓延,缠绕得我几乎窒息。
玄鹤子大人不知何时立于身后,洞若观火。“怨,乃破障之锐气,登阶之动力。” 他声音无波,“善用之,可涤凡情,可固道心,可助你早日……破开那层阻隔你与光明的壁障。”
壬子年八月初七,晴
今日,是我十六岁生辰。
山中清寂,无人记得。昨夜子时,我耗尽心神,再次驱动水镜术。镜中,叶府正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父母端坐上首,满面笑容。居中者乃是兄长文远,锦衣华服,接受众人贺寿。文遥坐于其下首,亦是言笑晏晏。席间欢声不断,珍馐罗列。
无人提及,今日……也是我的生辰。
镜中喧嚣与我身周死寂,对比如冰火。心中那点残存的暖意,彻底凉透。
玄鹤子大人今日亲至,赠我一面特制铜镜。镜体沉黑,非铜非铁,触之冰寒彻骨,边缘錾刻的符文复杂如天书。大人言:“此镜名‘纳影’,以幽冥寒铁为胚,辅以南疆秘药淬炼,可藏魂息,可纳影魄。待你修成‘镜傀分身’之术,便可凭此镜为桥,让分身替代那个鸠占鹊巢的赝品,正大光明地……回到属于你的阳光之下。”
赝品。他如此称呼文遥。
我握紧这面冰冷的“纳影镜”,仿佛握住了唯一的浮木。
癸丑年十一月三十,雪
大雪封山,呵气成冰。
于鉴心洞深处,面对一面巨大的青铜镜壁,我终于首次成功凝出“镜影分身”。虽只维持短短十息,且面目模糊,举止僵硬,但那身形轮廓,确实与我一般无二。
玄鹤子大人命我操控这具初成的分身,执笔模仿兄长字迹。
分身手指僵硬,握笔不稳,墨迹歪斜。但我凝神催动,竭力回想兄长批注诗文时的笔锋走势。最终,在宣纸上落下八个字:“镜分两仪,命悬一线。”
笔迹竟有五六分相似。
大人抚掌,灰蓝眼眸中掠过一丝罕见的、近乎满意的微光。“甚好。形易摹,神难窃。你已触及门槛。”
甲寅年六月十八,雷雨
今日,山中雷暴交加,天地晦暗如夜。于我而言,却是至关重要的一日。
我以耗费半月心血凝练、已可维持约一炷香时间的“镜影分身”,携带早已备好的自身幼时画像与一封以特殊药水写就、需特定光热方能显影的旧信,趁雷雨掩护,成功潜入叶府。
分身依照我反复推演的记忆,准确找到兄长书房书架后的隐蔽暗格,将画像与信悄然置入其中。
傍晚雨歇,兄长归家,入书房。我通过与本尊意识相连的分身之“眼”,遥遥“看见”——他发现了暗格中的异物。展开画像时,他手指明显颤抖。对灯细看那封需烛火烘烤方显字迹的信笺后,他面无人色,呆坐良久。
最终,他提起朱笔,在画像背面,颤抖着写下:“双生双灭,终难成全。”
字迹力透纸背,朱砂如血。
他果然……一直都知道暗处有双眼睛。或许,他早已在无数个瞬间,察觉到了那些不协调的“影子”。
玄鹤子大人得知,只平淡言道:“种子已埋下。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之日,不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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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在此处突兀地中断了数页。中间的书页被整齐地裁切掉,断口光滑,显然是有意为之。缺失的部分,或许是更黑暗的修炼记录,或许是叶文逸不愿再回顾的某些片段。
再往后翻,时间已跳跃至两年之后。笔迹依旧,但墨色更深,行文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狂热与绝望的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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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辰年七月初一,晴
玄鹤子大人于观星台秘室召见。
他不再穿道袍,换了一身式样奇古的深蓝长衫,袖口以银线绣着繁复星图。室内无灯,唯有七面形状各异的古镜悬空排列,依照某种玄奥轨迹缓缓旋转,镜面折射出幽冷星光。
大人示我以一卷非帛非纸、触手温润如玉的奇特卷轴。其上以秘法绘制的阵图复杂如星河,核心处标注着两个纠缠的人形光影,旁书古篆:“双生归一”。
大人言:八月十五,月魄最盈之时,将以叶府为基,布下“双生归一炼魂大阵”。以叶家嫡传血脉的双生子(我与兄长)为“阳阴双祭”,以那赝品(文遥)为“魂桥”,更需那井中备体尸骨残留的“阴怨之气”为引,方有可能炼成传说中的“双生镜傀”。此物非人非鬼,可同时容纳双魂,操控双身,虚实变幻,乃镜鉴之术追求千年的至高成就。
而我,将是这镜傀的主魂,掌控一切。
但在此之前,需先过一关。大人展示另一份密函,上书:“第七号观测员已成功投放至预设历史锚点——大胤云州府。启动‘心镜迷局’测试程序。”
大人命我:以这对双生子的天然谜团为核心,设计一桩看似完美、逻辑闭环的“密室杀人案”,目标——杀兄长叶文远,并巧妙嫁祸于那赝品叶文遥。以此局,测试那位“第七号观测员”的洞察力、推理能力、以及对超出常理之事的接受与破解极限。
我问:为何一定要杀兄长?他……或许愿意见我。
大人答,声音冰冷如亘古寒冰:“一为测试观测员,收集关键数据。二为……斩断你最后的尘缘牵绊。亲情,是镜鉴修行路上最毒的心魔,最韧的枷锁。不断此念,你永远无法真正‘归一’,永远只是半成品。”
我沉默良久,指尖掐入掌心,渗出血丝。最终,垂下头,应道:“……是。”
丙辰年七月初十,阴
今日,压抑数年的怒火与不甘终于爆发。
我以镜影分身之术,真身潜入叶府那间囚禁文遥五年的地下密室,与那赝品当面对质。
他比水镜中看到的更加枯槁,形销骨立,缩在墙角,眼中却还有一丝属于“叶文遥”的、不肯熄灭的微弱光亮。他竟敢抬头瞪视我,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恨意:“你是怪物……兄长绝不会认你……你永远不配……”
“怪物?”我怒极反笑,镜影分身的指尖几乎要扼上他的咽喉。但最后一刻,想起大人叮嘱——此赝品神魂虽弱,却是月圆之夜炼傀必需的“魂桥”,此刻杀之,前功尽弃——才强行压下杀意,只将他打晕,加固囚禁。
我的“镜影分身”如今已可维持半个时辰,言行举止模仿文遥足以乱真。足够在诗社那些庸人面前,制造完美的不在场铁证。
万事,俱备。只待……那一夜。
丙辰年七月十五,月圆
今夜,无风,月华如练,清辉遍地。
亥时末,我驱动凝练至最完善的“镜影分身”,顶替文遥模样,从容赴漱玉轩诗社。真身则换上大人赐予的、可短暂隐匿气息的“寒蚕锦”夜行衣,携带淬有迷梦蕈精粹的蜡丸与匕首,如一抹真正的影子,融入叶府深沉的夜色。
书房内,烛火昏黄。兄长独自坐在书案后,手中正捏着那枚大人故意留下的鹤纹铜钱,凑近灯焰,眉头紧锁,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隐隐的恐惧。他在怀疑,在害怕。害怕那镜中的影子,真的会走出来。
我推门而入,没有掩饰脚步声。
他抬头,看见我的脸(与文遥一般无二),先是松了口气般的疑惑,随即,对上我的眼神——那不再刻意模仿文遥的温顺怯懦,而是属于“叶文逸”的、二十年来压抑的疯狂与冰冷。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兄——长。”我缓缓吐出这两个在心底咀嚼过千万次、却从未有机会当面唤出的字眼,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感到陌生,“我来了。来取回……本就该属于我的东西。”
“你……文逸?”他嘴唇哆嗦,身体向后靠去,撞在书架上,震落几册书卷,“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不……不对……你不是文遥……你到底……”
“我是谁?”我向前一步,月华从窗棂透入,照亮我半边脸庞,与兄长的面容在镜中何其相似,“是那个出生三日就被你们宣告‘夭折’的孽障?是那个被放逐到深山道观、像器物一样被培养的‘阴载体’?还是……这个在家里享了二十年福、却只是个冒牌货的‘叶文遥’的影子?”
他摇头,眼中是破碎的惊骇与痛苦:“不……不是那样……父亲他……我们以为……”
“以为我在道观清修?以为送我走是为了我好?”我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书房里回荡,异常刺耳,“兄长,你博览群书,难道没听过‘镜鉴之术’?没听过‘活人祭器’?我这二十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想知道吗?需要我……一幕幕演给你看吗?”
他颓然滑坐在地,双手抱头,发出压抑的呜咽。
大人说得对,斩断尘缘,才能前行。这些无用的泪水与悔恨,不过是软弱的证明。
我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取出蜡丸,捏碎,将其中无色无味的粉末弹入他面前那半盏冷茶。“喝了吧,兄长。让你走得……不那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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