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双生遗祸案(之)孪生再现·诡影现身(2/2)
甚至可能……已经悄无声息地取代了另一个本应是他弟弟的人。
一个冰冷刺骨、逻辑严密的推测,在他脑中渐渐凝聚成形:
五年前,暗处蛰伏的叶文逸,或许曾试图实施他那“替换兄长”的疯狂计划,却因故失败。失败后,他并未放弃,反而将目标转向了那个替代自己活在阳光下的“弟弟”叶文遥。他杀了真正的叶文遥,毁其面容,抛尸古井。然后,他顶替了“叶文遥”的身份,以叶家次子的名义,正大光明地活在了叶文远身边。
而叶文远,这位真正的兄长,至死都以为,那个与自己朝夕相对、笔迹都渐渐趋同的弟弟,就是当年那个体弱却温顺的“文遥”。
所以,他才会在《南华经》上,留下那句充满迷茫与恐惧的批注:“镜中花,水中月,孰真孰假?”
他或许早已在无数个日夜的相处中,察觉到了身边人的某种“异样”,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细微却无法忽视的陌生感与违和感。只是骨肉亲情的羁绊、二十年认知的惯性,让他不敢、也不愿去深究那可怕的真相。
那么,昨夜以诡异密室手法杀死叶文远的,就是这个顶替者“叶文遥”——实为叶文逸吗?
动机何在?灭口,以防兄长最终识破?还是……这仅仅是某个更庞大、更黑暗计划中的一环?
“林捕头……还未歇息吗?”
一个苍老、疲惫至极的声音,从灵堂门口幽幽传来。
林小乙缓缓转身。是叶老爷。
老人只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外袍,白发凌乱,身形佝偻得厉害,在管家小心翼翼的搀扶下,脚步蹒跚地挪进灵堂。烛光将他枯瘦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拉得细长而颤抖。
“叶老爷节哀。”林小乙拱手行礼。
叶守业摆了摆手,那动作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他挣开管家的手,独自一步一步挪到棺材前,伸出枯树皮般的手,颤抖着抚过冰冷光滑的棺木:“文远……我的儿啊……从小就最懂事,最有长兄风范……文遥身子骨弱,他就处处护着,让着……有时候我看着他们兄弟俩,心里就发酸,就在想,若是……若是文逸那孩子……当年能活下来,该是三兄弟一起,该有多热闹……”
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说到最后,已哽咽难言。
林小乙静静立于阴影中,待那悲伤的颤音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冰锥破开沉寂:“叶老爷,文逸当年,当真……夭折了吗?”
叶老爷抚棺的手,骤然僵住。
昏黄跳跃的烛光下,老人布满沟壑的侧脸隐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看不清具体表情,只能看见那深陷的眼窝,和微微抽动的嘴角。良久,一声漫长、沉重、仿佛掏空了肺腑所有气息的叹息,在灵堂中荡开:“林捕头……您……都查到什么地步了?”
“查到一份笔迹明显被摹仿、事后补录的夭折官文。查到一封五年前的信,写信人自称‘文逸’,字里行间满是不甘与妄念。”林小乙向前一步,烛光终于照亮他半边脸庞,目光锐利如刀,“还查到……您叶府后园那口废弃的老井里,沉着一具至少五年前遇害、穿着叶文遥旧衣、被毁去面容的少年尸骨。”
“哐当!”
叶老爷手中那根赖以支撑的乌木拐杖,脱手落地,在青砖上砸出空洞的回响。老人身体猛地一晃,向后倒去!
“老爷!老爷!”管家慌忙扑上前搀扶。
叶守业却一把推开管家,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林小乙,里面混杂着极致的震惊、长久压抑的恐惧,以及一丝……终于被揭破的、近乎虚脱的释然?他嘴唇哆嗦着:“井里……井里……真有……尸……尸体?”
“您不知情?”林小乙紧盯着他的眼睛。
“我……我……”叶老爷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忽然,他老泪纵横,那泪水浑浊而汹涌,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滚而下,“造孽啊……真是造孽啊……报应……这都是报应……”
他颓然瘫坐在冰冷的蒲团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呜咽。管家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想劝又不敢劝。
烛火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将老人蜷缩的身影投在身后白幡上,扭曲变形,宛如一只衰老绝望的鬼魅。
“二十年前……八月初七那晚……”叶老爷的声音从指缝中断续溢出,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叶家……确实得了一对双生子。文远是哥哥,文逸……是弟弟。文逸出生时……脐带绕颈三周,气息弱得几乎摸不到,浑身发紫……接生的周婆当时就摇头,说这孩子……怕是留不住,最多……熬不过三日……”
林小乙屏息凝神,捕捉着每一个字。
“可是……三天过去了,孩子没死。非但没死……他睁眼了。”叶老爷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却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那双眼睛……我永远忘不了……黑得吓人,亮得吓人,不哭不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人看……被那眼睛盯着,就像……就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看了个透,连心里最脏最暗的角落都藏不住……”
“第四天,冯主簿——就是冯奎的父亲冯元培——亲自来了。他带着一个穿深蓝色道袍、不说话的老道。他们把孩子抱到暗室,看了半晌。出来时,冯主簿脸色很沉,他说……”叶老爷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他说这孩子命格奇诡,属‘至阴至煞’,是‘镜渊之瞳’,若养在家中,非但自身难活,还会逐一克死所有血亲,最终……家破人亡。唯一的化解之法,就是对外宣称‘三日夭折’,实则秘密送到一座香火纯净、有真修镇压的道观寄养,借道门清气化其煞气,待他成年、命格稳固之后,或许……或许还有接回的一线可能。”
又是冯元培。还有那个神秘的“深蓝道袍老道”。
“我们……怕了。”叶老爷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哪个做爹娘的,舍得把亲生骨肉送走?可冯主簿说得斩钉截铁,还当场拿出一本纸页都发黄脆裂的古书,翻到某一页,指给我们看……上面画着两个纠缠的婴儿影子,…我们……我们不敢赌啊!就只能……只能照他说的办……”
“送到了哪座道观?”林小乙追问,心跳微微加速。
“城西三十里,云雾山深处……归鹤观。”
归鹤观。
这个名字,如一道惊电划过脑海。鹤纹。云鹤。归鹤观。丝丝缕缕,似乎就要串联起来。
“那……叶文遥呢?”林小乙的声音更沉,“户籍上登记的叶家次子叶文遥,到底是谁?”
叶老爷沉默了。灵堂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他沉重艰难的呼吸声。烛光在他脸上摇曳,将那皱纹深处藏匿了二十年的秘密,照得忽明忽暗。
“文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文逸的……影子。”
“影子?”
“冯主簿说,双生子一阴一阳,互为镜像。若将阴子强行剥离送走,家宅阴阳气便会瞬间失衡,犹如镜面缺了一角,会引来更大的不祥。”叶老爷闭着眼,仿佛在背诵一段刻骨铭心的咒语,“所以,必须找一个与文逸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命格却属‘中平’的男婴,收养为叶家次子,填补那个空缺的‘阳位’,维持家宅气运的虚假平衡。这个孩子,就是……文遥。他只是一个……补位的‘影子’。”
林小乙倒吸一口凉气,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所以,那个温文尔雅、体弱忧郁的叶文遥,根本就不是叶家的血脉!他只是一个被精心挑选来的“补位”傀儡,一个维持这荒唐“命理骗局”的活祭品!
而真正的双生子——叶文远和叶文逸——一个在明处享受长子荣光,一个却被放逐到三十里外的深山道观,在“阴煞”的诅咒之名下长大。他们之间,隔着三十里山路,隔着人为制造的谎言高墙,隔着这愚昧而残忍的“命运”。
“那后来呢?”林小乙压下心头的寒意,继续追问,“文逸在道观……后来如何?”
“他……十岁那年,自己偷偷跑回来过一次。”叶老爷闭上眼,眼泪又无声滑落,“躲在花园那座太湖石假山的山洞里,远远地、偷偷地看着文远和文遥在亭子里读书、玩耍。是我……是我亲自发现他的。他瘦得厉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童衣服,脸上脏兮兮的,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他看着我,不哭不闹,就问了句:‘爹,为什么弟弟能在家,我不能?’”
老人的声音彻底哽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续上:“我……我答不出来啊!我只能……只能塞给他一些碎银子,哄他,求他,赶紧回道观去,千万别让人看见……他走的时候,在角门那里,回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恨,不是怨……是空……空空荡荡的,好像这世上所有的热闹、所有的亲情、所有的光亮,都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十岁。正是懵懂渐开、渴求亲情与认同的年纪,却要被迫接受自己被家族以如此荒谬的理由放逐、被一个陌生人替代的命运。
“再后来……他十五岁那年秋天,归鹤观的主持道士派人送来一封急信。”叶老爷抹了把脸,手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是泪,“信上说,文逸在某天夜里……失踪了。道观找遍了附近山头,只在他房里找到半件撕破的道袍,还有……几滴干涸发黑的血迹。我们慌了,派人去找,漫山遍野地找……没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在我们快绝望的时候,冯主簿又来了,他看了现场,叹了口气,说山里近来有狼群出没的痕迹,孩子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他还说,这是那孩子的‘命’,强求不来,让我们……节哀,就当那孩子真的‘夭折’了吧。”
“那时……是什么时候?”
“庚戌年……深秋。”
庚戌年秋——正是那封字迹稚嫩却充满危险妄想的信件所署的年份。信中文逸提到“昨日窥见兄长习字”,说明他那时非但没有被狼叼走,反而很可能已经潜回了云州城,甚至就潜伏在叶府附近,暗中窥视着兄长的一举一动!
而那之后不久……老井之中,便沉入了一具穿着“叶文遥”衣服、被毁容的少年尸骨。
林小乙心中的寒意,此刻已凝成坚冰。如果叶文逸十五岁便已潜回,并在暗处如毒蛇般蛰伏观察了整整五年,那么如今,他已是个二十岁的青年。
一个在绝对阴影中生长了二十年、熟悉叶家一切、熟悉兄长笔迹习惯、甚至可能早已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完美影子。
昨夜灵堂中如鬼魅般现身、又凭空消失的“另一个叶文遥”,会是这个影子吗?
“叶老爷,”林小乙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请您仔细回想,文逸身上,可有什么独特的、不易磨灭的身体特征?比如胎记、特殊的疤痕,或者……痣?”
叶守业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孝服粗糙的边缘,浑浊的眼珠在眼眶中缓缓转动,陷入漫长而痛苦的回忆。许久,他才不确定地、缓缓说道:“他……左耳后面,靠近发根的地方……好像有一颗痣……很小的,红颜色的,像……像一粒朱砂点。接生的时候,周婆还提过一句,说这是‘朱砂痣’,是……是前世带来的印记,吉凶难料……”
左耳后。朱砂痣。
林小乙将这几个字,如烙印般刻入心底。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棺中那个至死可能都活在谎言与迷雾中的叶文远,转身,迈步离开了这间被悲伤与秘密浸透的灵堂。
走出门槛的刹那,夜风骤然变得猛烈,呼啸着卷过庭院,吹得满院高悬的白幡哗啦作响,那声音凄厉如泣,又隐隐夹杂着某种尖锐的、近乎嘲笑的嘶鸣。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飞舞的素白,望向西厢。
叶文遥(或者说,顶着“叶文遥”名字的那个人)房间的窗纸上,映出一个静静独坐的剪影。他一动不动,如同泥塑木雕,与窗外这喧闹的风、飞舞的幡,格格不入。
而在那扇窗的斜对面——东厢书房那黑黢黢的屋顶飞檐上,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似乎极快地闪动了一下,随即隐没不见。
快得像错觉。
但林小乙袖中的手,已紧紧握住了那柄淬毒的短匕。
那个“影子”,一直都在。
他藏在风里,藏在幡后,藏在每一道目光的死角。他注视着灵堂的烛火,注视着西厢的窗影,也注视着……所有试图拨开迷雾、触碰真相的人。
镜分两仪,命悬一线。
如今,那维系着真假、明暗、生死的那一线,已绷紧至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铮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