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双生遗祸案(之)完美证词·双生疑云(2/2)
值房里刹那寂静。
烛火不知何时爆了个灯花,哔剥一声,火苗猛地窜高又落下,将墙上几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剧烈摇晃,仿佛有看不见的东西在暗处窃窃私语,随光起舞。
“但叶家这么多年来,对外只有一个次子叶文遥。”柳青轻声道,目光却未离开那三张纸,“从未听说有第三子。”
“所以另一个被藏起来了。”林小乙的手指重重按在那份“抚幼补贴”存根上,“户房敢发这笔银子,说明在官府存档的‘事实’层面,叶家确实有双胞胎存活。但为什么所有公开场合、族谱记录、人际往来,都只见‘文远、文遥’两人?为什么‘叶文逸’这个名字,除了这份夭折记录,再未出现在任何地方?”
文渊迅速翻动带来的其他簿册,纸页沙沙作响。“我查了叶家过去二十年在府衙的所有备案:族谱修撰(每十年一次)、田产分割契书、商号入股文书、甚至文远文遥二人的启蒙学堂登记、科举保结……所有需要列明子嗣的场合,都只有‘文远、文遥’两人。叶文逸这个名字,如蒸发一般。”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世上轻轻抹去了。”张猛喃喃,背上莫名有些发寒。
“或者……”林小乙顿了顿,烛光在他眼中跳动,“被替换了。”
他想起怀中铜镜那滚烫的预警——双重人影,动作同步。想起那句谶语般的“镜分两仪,命悬一线”。想起砂母记忆中破碎的絮语:“一阴一阳,一显一隐,双生即双劫。”
双生子。一明一暗,一在光天化日下行走,一在深宅阴影中蛰伏。
如果昨夜出现在书房、完成那场诡异密室杀人的,是那个从未现身的“暗子”呢?
“假设叶文逸还活着,且一直潜伏在叶府或附近。”林小乙取过一张白纸,用炭笔快速画下两个交叠的圆,“他昨夜暗中替代叶文遥去了诗社,凭借对兄长举止、谈吐、学识的熟悉,制造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而真正的叶文遥,则趁此机会潜入书房,毒杀兄长后布置密室,再从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秘径离开——”
“可叶文遥不会武功!”张猛打断,指着地图,“而且时间上根本不可能!从诗社到叶府,就算骑马狂奔抄近道,也不可能在百息内往返杀人布置现场!况且书房密室如何解释?叶文遥如何进去又如何出来?”
“如果杀人的不是叶文遥呢?”柳青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三人目光齐转向她。
“我是说,”柳青拿起瓷盘中那片寒蚕锦,对着灯光,让它幽冷的光泽流淌在指尖,“如果昨夜在书房的,除了叶文远,还有第三个人——一个穿着这罕有寒蚕锦、能够以我们未知方式自由出入密室的人。他先给叶文远下毒,待其服下高纯迷梦蕈、陷入深度幻觉后,诱导他写下那些虚实莫辨的批注,甚至……诱导他自戕?”
“但伤口是匕首刺入,角度略向上斜,直穿心脉,这不像自戕常有的角度。”林小乙摇头,却示意她继续说。
“若是幻觉中的‘他戕’呢?”柳青目光灼灼,“高纯迷梦蕈足以让人产生真实的触觉、痛觉幻觉。叶文远可能‘看见’一个攻击者,‘感觉’自己与之搏斗,甚至‘抓住’了对方的衣襟(实际上可能只是抓住了自己的前襟或桌布),最终在幻觉驱使下,将匕首刺向自己——在他扭曲的感知中,那或许是刺向幻影。”
这个推测让林小乙心中剧震。
他迅速重新翻开尸格单,借灯光细看柳青记录的抵抗伤细节——虎口抓痕很浅,仅破表皮;指甲断裂处干净,无血污或皮屑,确实不像与外人激烈搏斗所致。而匕首刺入角度虽略向上,但若死者当时坐于书案前,持匕自刺,也可能形成类似创口。
“但匕首柄上的指纹呢?”张猛紧追不放,“若是自戕,匕首上该有死者自己的握持印,这没问题。但若是被人诱导或强迫,凶手抓握死者手行凶,也该留下重叠或摩擦痕迹。”
“这正是最诡谲处。”柳青放下寒蚕锦,取过尸格单副本,指向一行小字,“我以细粉显影法仔细验过匕首木柄——只有叶文远右手的完整握持指纹,五指位置、压力分布,均符合自握自刺的特征。没有第二人指纹,没有手套纹路,没有强迫持握的移位或重叠痕迹。”
又一个坚硬的、违背直觉的疑点。
林小乙闭目,背靠椅背。黑暗中,线索如破碎的镜片翻飞旋转:
严丝合缝、完美得不真实的不在场证明。
自相矛盾、似有隐情的二十年旧档。
高纯致幻、引发自我认知混淆的迷梦蕈。
唯有死者指纹、疑似自握的凶器。
来自南疆、神秘昂贵的寒蚕锦碎片。
这一切碎片,彼此冲突又彼此勾连,指向一个迷雾中央、精心搭建的局。
而局的核心,似乎正是那对“一显一隐”的双生子,以及他们身后,冯家父子跨越二十年的诡异身影。
“文渊,”林小乙睁开眼,眼中已无倦意,只有沉静的锐光,“你明日去查三件事,要快,要密。”
文渊立刻取出随身小册与炭笔。
“第一,动用所有关系,找到当年为叶家接生的稳婆赵周氏、医士孙朴,以及叶府可能知情的旧仆。凡有线索,无论生死下落,一追到底。”
“第二,细查叶家二十年来所有仆役、护卫、账房、门客的名册变动。特别注意那些突然‘辞工’、‘返乡’、‘暴病身亡’或‘意外身故’者,核对时间点,尤其是双胞胎出生前后、冯元培死亡前后、以及最近一年。”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深挖冯元培。他不仅是经办叶家户籍、夭折记录的主簿,二十年后,其子冯奎又与叶家有钱货秘密往来。冯家与叶家之间,到底埋着什么?冯元培当年‘暴病’详情,冯奎在矿坑被捕前与叶家的最后接触,我要知道一切细节。”
文渊笔下如飞,记毕重重点头。
“张猛,”林小乙转向他,“你继续盯紧叶文遥。明日起,我要知道他每时每刻的行踪、接触的每一个人、说话的语调表情、甚至……”他目光微凝,“他有没有独处时自言自语、对空说话、或是对着镜子长久凝视的习惯。”
“头儿是怀疑他……这里有问题?”张猛指了指自己太阳穴。
“他的不在场证明太完美,完美得像反复排练过的戏词。”林小乙道,“而且今日在叶府,我注意到一个极易被忽略的细节——”
他想起夕阳如血时,廊下那个孤独的侧影,以及墙上那一刹那、恍若错觉的重叠。
“他独自站在西厢廊下时,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白墙上。就在我看向他的瞬间,那影子晃了一下,不是风吹衣摆的晃动,而是……仿佛有两道极其相似的影子,短暂地叠在一起,又快速分开。”
柳青与文渊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深藏的惊意。
“铜镜的预警?”柳青轻声问,目光落向林小乙怀中——那里,古镜正隔着衣物散发隐约微热。
林小乙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入怀,握住那面铜镜。镜体滚烫,甚至比白日更甚,热度穿透掌心直抵腕脉,像在无声地催促、警告。镜面裂痕处,那新绽的细纹在黑暗中仿佛自己会发光。
镜分两仪。
命悬一线。
“还有,”他最后看向柳青,语气郑重,“你集中精力,分析这寒蚕锦。这种产自南疆雪山、十年一匹、价比黄金的织物,云州城内有能力获取、且舍得用以作案的人,屈指可数。从织法、染料、掺入的矿物粉入手,或许能圈定一个极小的范围。”
“我需借用府库的‘千目镜’与一些南疆物志。”柳青小心收起证物,“但此物罕见,分析比对需要时间。”
“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林小乙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更显夜寂,“云鹤已经掷下棋子,他们布此迷局,绝不会只杀一人便停手。叶文远的死,恐怕只是序幕拉开的第一声弦响。”
梆子声遥遥传来,敲响四更。
众人散去,脚步声在廊下渐远。值房内重归寂静,只余一盏孤灯,与灯下独坐的人影。
林小乙没有立刻起身。他独自坐在渐弱的灯焰旁,再次摊开那三份泛黄的旧档。烛光将薄脆的纸页照得半透明,墨迹重叠交错,仿佛无数影子在纸上无声舞蹈,述说着被时光掩埋的谎言。
他忽然想起今日离开叶府时,叶文遥送至二门,躬身长揖。年轻人抬起的手臂,宽大衣袖滑落腕际的一刹那,林小乙瞥见他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极细的浅白色旧疤——寸许长,微微凹陷,边缘整齐,不似寻常磕碰,倒像利刃划过。位置恰好在大脉之上。
当时情境纷乱,未及深想。此刻夜深人静,那疤痕的形状、位置,却莫名清晰起来——太过规整,太过……刻意。
林小乙下意识探手入怀,取出那面铜镜。
镜面冰冷,但金色纹路却隐隐发烫。他将镜子举到灯下,缓缓转动角度。在某个特定倾斜度,那些原本模糊的古老符号,突然在光影交错间清晰浮现:
是两个纠缠盘绕的人形图腾。一实一虚,线条一浓一淡。二者背对而立,却又在腰际被一条极细的线连接。线的中央,悬着一面小小的、镂空的镜子。
而镜中映照出的,既非实形,也非虚影,而是第三张模糊的脸孔——似笑非笑,似悲非悲,空洞地望向镜外。
林小乙手猛地一颤,铜镜险些脱手坠落。
他深吸一口沁凉夜气,将镜子紧紧按回胸口。镜体滚烫如烙,几乎灼痛皮肤,但那奇异的热度中,却传来一种低沉、缓慢、却不容错辨的脉动——
咚。咚。咚。
像心跳。却比自己的心跳慢上半拍,沉上三分。
像另一个人的心跳,隔着三百年的尘封时光,与他的胸腔产生共振,透过冰凉的青铜传来回响。
窗外,夜风骤起,呼啸着卷过庭院老槐,枝叶狂舞如鬼手,拍打得窗棂咯咯作响,仿佛有无数细碎焦急的叩击。
远处,隐约的更鼓声穿透风声传来,一声,又一声,缓慢而坚持,像是某种倒计时的脚步,正踏在所有人的梦境边缘。
林小乙吹熄了灯。
他没有躺下,只是静静坐在彻底降临的黑暗里,睁着眼,望向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浓黑。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惨淡的鱼肚白。
而怀中,铜镜那异样的温热与脉动,始终未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