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双生遗祸案(之)镜中双影·铜镜预警(1/2)
晨光如碎金,透过云州刑房院中那棵百年老槐的枝叶,在青石地面上洒下斑驳光影。院子里已肃立着三十余人,皂衣整齐,佩刀悬腰,清晨的薄雾在他们脚边缓缓流动。
林小乙接过那方黑木捕头腰牌时,手很稳,稳得像握着一柄出鞘的刀。牌面冰凉沁骨,上刻“云州刑房捕头林”七个凹字,填着朱砂,红得刺眼。半年前,他还是个战战兢兢、遭人排挤的空降小捕快;如今站在这里,晨风拂过他额前碎发,也拂过底下那些复杂的眼神——有熟悉面孔的真诚祝贺,也有陌生眼神深处的忌惮与揣测。
“恭喜林捕头!”
张猛的声音如洪钟,巴掌拍得震天响,惊起槐树上栖着的两只灰雀。这位前边军队正,左臂的伤尚未痊愈,绷带斜挂在脖颈,古铜色的脸庞却笑得咧到耳根,每一道皱纹里都透着痛快。矿坑那一夜,他见识过这年轻捕快的手段,心服口服。
柳青静立人群侧方,一身素净青衣,手中捧着个紫檀木匣。她面容依旧清冷如秋月,只在目光与林小乙相接时,眼底才漾开一丝极淡的、冰雪初融般的笑意。文渊则站在队伍末尾,正低声向几个书吏交代文书归档事宜,过目不忘的他如今已是刑房实际上的文书主管,连总捕头赵千山都要倚重他梳理案牍。
赵千山总捕头踏前一步,厚重的手掌重重拍在林小乙肩上,力道沉得能让寻常人踉跄:“小子,这位置老子豁出老脸给你争来了。”他压低声音,须发皆张,“坐不坐得稳,看你自己的本事。州府里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属下明白。”
林小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晨雾,钻进每个人耳中。他缓缓扫视全场——那些曾经轻蔑的、怀疑的、观望的眼神,如今大多转为敬畏。这敬畏三分源于他连破奇案的手段,三分源于他身后通判陈远的鼎力支持,更有四分,源于龙门矿坑那一夜后,州府上下悄然流传的、近乎神话的“神捕”之名。
仪式简朴得近乎仓促,不到一刻钟便散了。人群散去时带起细碎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泡沫。
林小乙回到新分的捕头值房。屋子不大,但朝南有扇木窗,能看见院中那棵老槐虬结的枝干。阳光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中飞舞。
张猛、柳青、文渊跟了进来,反手掩上门。
“头儿,今晚得摆一桌,不醉不归!”张猛一屁股坐在靠墙的长凳上,震得凳子嘎吱一响,“漕帮冯长老托人递了话,说他做东,庆贺您高升。春风楼,最好的席面!”
“案子还没完呢。”林小乙解开领口第一粒扣子,长长吐出一口气。他从怀中取出那面铜镜,小心地放在桌上。
镜面那道裂痕依旧狰狞,自左上方斜贯至右下,但边缘处不知何时泛起了极淡的金色纹路,细如发丝,在日光下若隐若现——自矿坑中吸收砂母后便是如此。他每日贴身佩戴,能清晰感觉到镜体温度的变化,时冷时热,仿佛这古物有了呼吸,有了心跳。
柳青打开手中木匣,里面是一套崭新的仵作器具:银质探针、薄刃小刀、骨剪、镊子……每一件都闪着冷冽的光。“陈大人特批的,”她声音平静,“说是今后疑难尸检,我可自行取用府库药材,不限品类。”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铜镜上,“它……最近可还安分?”
林小乙正欲答话,掌心下的铜镜突然一烫。
不是错觉。那热度从镜面直透掌心,灼如烙铁,却又在瞬间消退。他下意识缩手,镜面已浮起一层乳白色的雾气,丝丝缕缕,盘旋不散。
“怎么了?”文渊警觉地直起身,手中笔墨一顿。
雾气中,影像渐渐凝聚、清晰。
是两个人的影子。一模一样的两个年轻男子,穿着锦缎长衫,衣摆处绣着暗纹,在雾气中泛着幽光。他们面对面站立,距离不过三尺,动作诡异同步——同时抬起右手,同时向左转身,同时向前迈步,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烟,消失在雾气深处。
影像只持续了三息,便彻底消散,镜面恢复冰冷平整。
值房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双……双胞胎?”张猛吞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林小乙盯着镜面,心头沉沉下坠。这不是第一次出现幻象,但以往都是记忆的碎片闪回,或是与砂母相关的混乱场景。如此清晰、完整、仿佛刻意展示的“预告”,是头一遭。他想起那夜在矿坑深处,砂母低语中破碎的句子:“镜分两仪……命悬一线……”
“记下来。”他对文渊说,声音稳得自己都有些意外,“时间:辰时三刻。影像内容:两名面容相同的男子,衣着富贵,动作完全同步,疑似双胞胎。场景模糊,无背景细节。”
文渊已铺开随身携带的皮面册子,狼毫小笔蘸墨疾书,字迹工整如刻。
便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林捕头!林捕头在吗?!”
一个年轻捕快冲进门,额上全是汗,气喘如牛:“城南……城南叶府报官,出、出人命了!叶家长子死在书房,门是从里头闩死的,窗户也没动过痕迹……”
林小乙一把抓起铜镜塞入怀中,镜体依旧温热,贴着心口,像一颗不安的心脏。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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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府的巍峨气派,远超林小乙预料。
五进大宅,朱门高墙,门前两尊青石狮子足有八尺高,怒目圆睁,鬃毛卷曲如浪。石狮底座已被岁月磨得光滑,上面却纤尘不染。黑漆大门上,碗口大的铜钉锃亮,门楣悬着“积善传家”的匾额,金漆有些剥落,更显古旧。
管家是个精瘦的老者,背微驼,穿一身藏青布衫,眼眶通红,引着众人穿过层层庭院时,声音都在发颤:“大少爷他……今早送茶的丫鬟发现的,门从里头闩着,怎么叫也不应……撞开门,就、就看见……”他哽咽着说不下去,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庭院深深,回廊曲折,每一进都栽种着不同的花木。此时正值初夏,芍药开得正盛,浓艳的粉色衬着白墙青瓦,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寂寥。仆役们垂手立在廊下,个个面色惊惶,不敢出声。
书房在第三进东厢,单独一处小院,青石板路扫得一尘不染,墙角几丛翠竹掩映。门是虚掩着的,窗是支摘窗,窗棂完好,糊着素白窗纸,从外看并无破损。
书房内光线昏暗。晨光从敞开的门和窗户透入,照亮飞舞的尘埃。布置极为雅致:北墙满架古籍,线装书脊整齐如列兵;东墙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烟云渺茫;西面一张紫檀木大书案,案头累着文房四宝,一方端砚,墨迹未干。死者倒在书案旁,仰面朝天,胸口插着一柄匕首,深及柄端。血浸透了月白锦袍的前襟,在地面青砖上凝成一滩粘稠的暗红,边缘已有些发黑。
林小乙没有立刻上前。他停在门槛处,目光如最锋利的刀,一寸寸刮过整个房间。
门窗完好,从内侧闩死。书架整齐,没有翻动痕迹。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有序,一册翻开的《南华经》摊在案头,纸页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旁边还有一盏青瓷茶杯,里面剩着半盏冷茶,茶色澄黄。
“先别动尸体。”他对柳青说,自己则蹲下身,几乎贴着地面观察。
青砖上除了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只有一行清晰的鞋印——从门口到书案,再从书案到尸体旁。鞋印大小、纹路完全一致,应是死者自己的靴子所留。除此之外,地面干净得异常,连多余的灰尘都少。
“密室。”文渊在他身后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惊疑。
林小乙不答。他走到窗边,手指细细抚过每一根窗棂,木质坚硬,没有一丝撬痕。插销是铜制的,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外力作用的痕迹。他抬头看房梁,高处结着蛛网,完整无缺,连一只飞虫都没有惊动。
一个近乎完美的密室。
他这才走向尸体。柳青已戴上自制的鱼皮手套,那手套极薄,贴合手指,不影响触感。她轻轻拨开死者衣襟。伤口在左胸,匕首刺入的角度略向上斜,直穿心脏,手法精准狠辣。死者面容扭曲,双目圆睁,瞳孔已散,空洞地望着房梁。嘴唇微张,门牙紧咬下唇,留下深深的齿印,似要呼喊什么,却终究没能出声。
“死亡时间?”林小乙问,目光落在死者脸上。这是一张年轻、甚至称得上俊秀的脸,此刻却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与痛苦。
“尸斑初现于背腰部,指压褪色;尸僵刚起于下颌、颈部。”柳青声音平静,一如她手中的银质工具,“结合室温、衣着,死亡时间应在子时到丑时之间。”她轻轻抬起死者右手,“右手虎口处有轻微抵抗伤,表皮撕裂。中指指甲断裂,缝中嵌有异物。”
林小乙凑近细看。虎口处果然有一道细小的抓痕,渗出的血已凝固。断裂的指甲缝里,嵌着几缕深蓝色的丝线,极细,在光线下泛着幽幽冷光。
“这是什么料子?”
文渊取出随身的小镊子和放大镜,小心夹起一缕,对着光仔细观察:“像是……云锦,但织法特别,经纬更密。颜色也深得不寻常,近乎墨蓝,却又隐隐透出紫光。”
林小乙点头,示意柳青继续。他自己则绕到书案后,看向那册摊开的《南华经》。
翻开的页面正是《齐物论》,一行字被朱笔细细圈出:“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字迹旁还有一行小字批注,墨色尚新,笔迹清秀飘逸:“镜中花,水中月,孰真孰假?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真幻何辨?”
林小乙心中一震。他想起铜镜中那双重人影,想起砂母低语中的“镜分两仪”。这绝非巧合。
“找镜子。”他说,声音有些发紧,“这房里,可有镜子?”
众人立刻分头翻找。书架、抽屉、博古架、甚至墙上的画后……书房里却一面镜子都没有。只有书案角落,镇纸下,压着一枚铜钱。
林小乙轻轻拿起。铜钱很旧,边缘磨损得光滑,但正面“通宝”二字清晰可辨。翻到背面——
刻着一只鹤。
鹤首微昂,引颈向天,双翼展开,作欲飞状。线条简洁至极,却异常传神,每一根羽毛的走向都仿佛蕴含着某种韵律。与之前龙门镇、矿坑案件中出现的鹤纹,一模一样。
“云鹤。”张猛咬牙,拳头攥紧,指节发白。
林小乙将铜钱握在掌心,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他再次环顾书房——太干净了,干净得不自然。一个被刺死的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难道只顾着读书、品茶、批注玄言?那半盏冷茶,那行批注,那枚恰到好处出现的鹤纹铜钱……都像是精心布置的戏台道具。
“叶家长子叫什么?平日为人如何?”他转向门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管家在门外颤声答:“大少爷名文远,字致远,今年二十有三。平日……平日最是温和仁厚,好读书,不喜交际应酬,除了每旬必去城西诗社与几位同好聚会,几乎从不出门。”
“城西诗社?”
“是、是一些读书人聚会的清雅所在,大少爷是常客,每旬初五、十五、二十五必去。”
林小乙记下,又问:“昨夜可有人听到异常动静?”
管家摇头,泪水又涌出来:“老爷夫人住第四进,离得远,且年纪大了,睡得沉。这东厢小院就大少爷一人住,伺候的丫鬟小厮都住前院厢房,夜里不留人值守。”
“发现尸体的丫鬟呢?”
“在外头候着。”
林小乙走出书房。院中已聚集了不少叶家人,个个面色惶然。一个穿着绿袄子、梳双丫髻的小丫鬟跪在地上,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哭得浑身发抖,几乎瘫软。两个中年男女被丫鬟仆妇搀扶着,男的富态面庞惨白如纸,女的鬓发散乱,眼睛肿得核桃般——应是叶老爷和夫人。
他先问那丫鬟。小姑娘吓得语无伦次,抽噎着说,今早卯时三刻,她照例送晨茶,敲门不应,从门缝往里瞧,看见少爷倒在地上,身边一片红……这才尖叫喊人。
“昨夜你最后一次见少爷是什么时辰?”
“戌、戌时三刻,”丫鬟努力回想,指甲掐着自己手心,“我给少爷送夜宵,莲子羹。少爷还在看书,说不用伺候了,让我自去睡……他、他当时还好好的,还对我笑了笑……”
林小乙转向叶老爷。这富态的中年人此刻仿佛被抽走了魂,全靠身边老妻搀扶才勉强站立。
“叶老爷,令郎近日可曾与人结怨?或是有何异常?”
“没、没有……”叶老爷老泪纵横,声音嘶哑,“文远性子最是温软,连下人都没高声责骂过……他整日只知读书,能得罪谁啊……”说着便捶胸顿足,“我的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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