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阴兵借道案(之)砂傀苏醒(1/2)
砂浪从祭坛下喷涌而出的那一刻,整个空洞的空气都凝固了。
那不是寻常的流沙——那是粘稠如岩浆的青黑色砂浆,带着刺鼻的硫磺与腐土混合的气味,在昏暗的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每一股砂浪涌起时,都发出沉重的“咕咚”声,像是大地深处某个巨兽的吞咽。
砂浆中裹挟着数十具枯骨。它们并不完整,有的缺了臂骨,有的颅骨碎裂,但每具骸骨都套着残破的黑铁札甲。甲片上锈迹斑斑,却仍保留着五十年前骁捷军的制式。它们手中的刀剑早已锈蚀,刃口崩缺,但在砂浪中沉浮碰撞时,依旧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那是朽骨与朽铁摩擦的声音。
然后,这些骸骨,站了起来。
第一具砂傀抬起空洞的眼窝时,林小乙清楚地看见,它胸腔内那团青金色的砂心剧烈搏动了一下,像是心脏在沉寂半世纪后的第一次跳动。搏动声沉闷而规律,“咚、咚、咚”,在空洞中回荡。随着每一次搏动,砂浆被泵入四肢百骸,填充每一处关节缝隙。肩胛骨与臂骨连接处、胯骨与腿骨接合部、甚至指节之间,都被青黑色的砂浆包裹、固化。
那砂傀下颌骨开合,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仿佛听到了某种无声的嘶吼——那是跨越时间的怨愤,是被禁锢五十年的不甘。
“它们怕火吗?!”张猛厉喝,声音在空洞中炸开。
这位老捕头不退反进,一个箭步冲到最前,手中长刀划出一道雪亮弧线,劈向最近那具砂傀的颈骨。刀刃斩中时,发出“锵”的金铁交鸣——并非砍断骨骼,而是被砂浆瞬间包裹、凝固!青黑色物质如活物般沿着刀身蔓延,眨眼间就覆盖了半尺刀锋。张猛虎目圆睁,猛力回抽,刀身竟纹丝不动!
另一具砂傀已扑至面前。它动作僵硬,但锈刀劈下的力道却大得惊人。张猛当机立断弃刀后撤,锈刀擦着他胸前衣襟劈在地上,“铛”的一声火星四溅,石地上竟被砍出一道寸许深的裂痕。
“关节处砂浆填充,刀剑难伤!”柳青高声示警,声音已带上几分急促。她左手从腰间皮囊中又掏出三个瓷瓶,右手将其中一个奋力掷出:“用这个!”
瓷瓶在半空划出弧线,在砂傀头顶三尺处炸开。淡金色的液体如雨洒落,溅上五具砂傀的头颅、肩甲。顿时,“滋滋”声大作,白烟腾起。那青黑色砂浆如遇沸油,迅速干涸、龟裂,从骸骨上片片剥落。失去砂浆支撑的砂傀动作一滞,随即如抽去提线的木偶,哗啦一声瘫倒在地。胸腔内的砂心光芒明灭几下,终于彻底熄灭。
“有效!”文渊大喜过望,将分到的符水小心泼洒向逼近的砂傀。他是读书人,动作远不如张猛利落,但准头尚可。符水溅在一具砂傀腿上,那腿骨立刻僵住,砂傀失衡倒地。
但砂傀太多了。
祭坛周围,岩壁裂隙中,地缝深处,不断有新的砂傀爬出。它们破土而出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是无数虫豸在同时啃噬岩石。空洞的四壁在颤动,砂土簌簌落下。五十年前葬身此地的三百零七名骁捷军,正在砂母的呼唤下逐一苏醒。它们迈着僵硬而整齐的步伐,锈蚀的刀剑拖在身后,与地面摩擦发出“嚓、嚓、嚓”的声响,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祭坛涌来。
林小乙没有参战。
他死死盯着祭坛上——冯奎瘫倒在玉座旁,心口的血已不是单纯流淌。那些血液仿佛有了生命,顺着祭坛表面蛛网般的符纹游走,蜿蜒如蛇,正一点点渗入七块古玉之中。每渗入一分,古玉光芒就盛一分。青色的光晕在玉石内部流转,像是唤醒某种沉睡的力量。
而砂傀的攻势,也随之猛烈一分。
更可怕的是,林小乙注意到,那些倒下的砂傀中,有些胸腔内砂心并未完全熄灭。它们在轻微搏动,像是蛰伏的虫卵,等待下一次复苏。
“他在用血激活阵法!”林小乙对柳青喊道,声音因急切而嘶哑,“能阻止吗?!”
柳青刚用最后一点符水逼退三具砂傀,额前碎发已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喘息着,从怀中掏出一把朱砂符箓,咬牙道:“除非……除非切断血与玉的联系,或者……”她望向祭坛正北方向,“毁掉主玉!”
主玉——七玉中对应北斗“天枢”星位的那块青玉鹤纹佩。它此刻位于祭坛正北石台上,光芒最盛。青玉内部,仿佛有液体在流动,那些液体中隐约可见细密的金色沙粒,随光芒明灭而闪烁。
但祭坛周围,砂傀最密集。它们似乎本能地守护着主玉,任何试图靠近者都会遭到疯狂围攻。
张猛已夺回长刀——他踩住刀身,猛力一扯,将包裹刀锋的砂浆硬生生撕裂。刀身沾满青黑色物质,变得沉重不堪。他左臂的伤口早已迸裂,鲜血浸透绷带,顺着小臂滴落,在石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但这位老捕头仍挡在最前,刀光如匹练,将逼近的砂傀一一劈退。他的呼吸粗重如风箱,每一次挥刀都带动伤口撕裂,但他半步不退。
“我去!”张猛嘶吼一声,声如受伤的猛虎。他纵身扑向祭坛,长刀在身前划出半圆,刀风凌厉。
三具砂傀同时横拦。它们没有战术,只是本能地阻挡。张猛刀势如狂风,左劈右斩,上撩下削,三记刀招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最前一具砂傀被劈中肩胛,踉跄后退;第二具腿骨中刀,跪倒在地;第三具颅骨被削去半边。
但更多砂傀围了上来。五具、六具、七具……它们从侧面、后方涌来,锈蚀的刀剑齐齐劈下。张猛回身格挡,“铛铛铛”一连串金铁交鸣,震得他虎口迸裂,鲜血染红刀柄。
“不行!数量太多!”文渊急道,手中最后一个瓷瓶已空。他拔出腰间佩剑——那是柄文人防身的细剑,此刻在砂傀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林小乙目光急扫。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战场每一个细节。
然后他看见了祭坛上的冯奎。
这个男人艰难地抬起了头。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因失血而乌紫,但那双眼睛……林小乙心中一震。那眼中没有狂热,没有阴谋得逞的得意,只有深不见底的悲哀。那悲哀如此沉重,几乎要满溢出来。冯奎的目光掠过战场,掠过厮杀的众人,掠过那些复苏的骸骨,最后停留在祭坛下方砂浪喷涌的源头。
他的嘴唇在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微小的动作——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自己的心口。
不是指向伤口。
而是指向怀中。
林小乙心念电转,刹那间明白了什么。他没有犹豫,身形如狸猫般窜出,避开砂傀主力,沿着祭坛侧翼几个腾挪跃上坛边。石台冰冷,符纹在脚下微微发烫。两具砂傀察觉动静,转身扑来,林小乙侧身闪避,一个翻滚来到冯奎身旁。
冯奎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哀求,还有一丝如释重负。他手指艰难地探入怀中,摸出一个油布小包,用尽力气推到林小乙手边。
林小乙会意,迅速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几张信纸,纸张已有些发黄,边缘磨损。
最上面那张,字迹娟秀,是女子笔迹:
“奎哥如晤:妾身时日无多,活砂侵体已深。每至子夜,便觉有万千砂粒在血脉中游走,痛如刀绞。那妖道昨日又来,说若妾身死后能以秘法封存遗体,置于砂母滋养之地,待砂母成熟之日,或可借纯阴之血复生。妾知此为妄言,砂傀之术逆天而行,焉有还阳之理?然念君情深,三载不离不弃,妾不忍相拒。唯有一求:若妾真成砂傀,万勿令妾为祸世间。毁我躯壳,灭我砂心,让妾安息。今生缘尽,来世再续。霜儿绝笔。”
落款是三年前,腊月初七。
第二张是另一种笔迹,铁画银钩,却透着阴冷:
“冯大人:尊夫人遗躯已妥善保存于银矿深处,砂母滋养,三年不腐。待七玉归位、七女血引之日,便可唤醒。届时尊夫人还阳,尔等夫妻团圆,岂不美哉?然需大人助我取齐七玉,以诚相换。勿忘约定——鹤羽使者。”
第三张,是冯奎自己的字迹,潦草不堪,墨迹多有晕染,像是书写时手在剧烈颤抖:
“我知他在骗我。霜儿回不来了。但万一呢?万一有一线希望……我已铸成大错,害了六个姑娘。再错一次又何妨?取齐七玉,换霜儿一线生机。纵入地狱,我亦无悔。”
字迹到此中断,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笔从手中滑落。
林小乙抬起头,看向冯奎。
这个濒死的男人眼中流下两行血泪,在惨白的脸上划出触目惊心的痕迹。他用尽最后力气,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几乎听不清的字:
“……霜……儿……”
然后,他颤抖的手指,艰难地抬起,指向祭坛下方——那里是砂浪喷涌的源头,青黑色砂浆如泉涌般不断上涌。
林小乙瞬间明悟:冯夫人的遗体,就在那里。她被制成砂傀的“母体”,成为连接砂母与三百砂傀的枢纽。鹤羽使者用这个谎言操控了冯奎,让他心甘情愿收集七玉,用七名女子的血激活阵法,实则只是为了唤醒砂母。
而切断这一切的关键……
他抬头看向七玉。
青光如丝如缕,从每块古玉中射出,在祭坛上空三丈处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那网由光线构成,却如有实质,缓缓旋转。每一道青光垂落下来,都精准地注入一具砂傀的砂心。砂傀随光而动,光盛则猛,光弱则滞。
是光在控制它们。
“张猛!”林小乙暴喝,声音在空洞中炸响,“击碎主玉!那块青玉!”
张猛闻声,一刀劈退身前三具砂傀,猛地将长刀掷向左侧扑来的四具砂傀。长刀旋转着飞出,“铛铛铛”连撞三具,将它们逼退数步。同时,这位老捕头左手闪电般从腰间皮囊中摸出三柄飞刀——刀身长三寸七分,精钢打造,刃口泛着幽蓝光泽。这是他当年在边军斥候营练就的绝技,三十步内,可取敌要害。
主玉在祭坛正北石台上,距离张猛站立处,恰好三十步。
中间隔着七具砂傀,和翻涌不休的砂浪。
张猛闭目,深吸一口气。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的边关战场,风雪夜,敌骑来袭,他潜伏在雪窝中,手中只有三把飞刀。
睁眼。
目光如电。
第一刀出手——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正面三具砂傀,钉入侧面岩壁。“锵”的一声,火星迸溅。那几具砂傀被声响吸引,齐齐转头。
第二刀直射——如流星赶月,穿透一具砂傀眼窝,将其钉退三步。那砂傀踉跄后退,撞倒身后两具。
第三刀——
张猛手腕猛地一抖,飞刀旋转着射出,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刀身在火光下拖出一道幽蓝残影,精准地射向青玉鹤纹佩!
“铛——!”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