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短暂休整(1/2)
雨后的锦州城,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硝烟味。
林锋从城墙缺口回到“雪狼”支队临时驻地时,天已经快黑了。驻地设在城西一片相对完好的民房里,门口两个哨兵挺直站着,看见林锋回来,同时抬手敬礼。
“主任!”
“辛苦了。”林锋回礼,走进院子。
院子里很热闹。几十个战士正忙着清点、整理缴获的物资——成箱的子弹、手榴弹、药品,还有几挺崭新的美制机枪。周大海独臂站在屋檐下,正跟一个后勤干部说着什么,声音洪亮。
“……对,就那批bAR,全给我们支队留着!他娘的,打锦州的时候老子就看上了,射速快,打得准……”
“老周。”林锋走过去。
“主任回来了!”周大海转过头,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正跟老李扯皮呢!咱们缴获的那批勃朗宁自动步枪,二纵想分走一半,我说门儿都没有!”
后勤干部老李苦着脸:“周副支队长,您也得体谅体谅我们啊。各部队都缺装备……”
“谁不缺?”周大海一瞪眼,“我们‘雪狼’打城防司令部、炸邮电大楼,哪一仗不是硬骨头?装备损耗最大!再说了,接下来还要打辽西,没趁手的家伙怎么行?”
林锋摆摆手:“老周,让老李按规矩办。该分给兄弟部队的,不要卡着。”
“主任!”周大海急了。
“听我说完。”林锋看着他,“锦州这一仗,所有参战部队都有功劳。‘雪狼’是尖刀,但刀把子、刀鞘,都是兄弟部队。没有他们正面强攻吸引火力,没有他们巩固突破口,咱们再尖的刀也刺不进去。”
周大海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行吧……听你的。”
老李如释重负:“谢谢林主任体谅!那……那批bAR,我们按三成留,七成分给其他攻坚部队,行不行?”
“可以。”林锋点头,“不过配套的弹药要多给我们留点。”
“一定一定!”
老李匆匆走了。周大海看着他背影,嘟囔道:“主任,你就是太讲规矩了。战场上,谁抢到就是谁的,这是老传统……”
“传统也得改改了。”林锋说,“现在咱们是正规军,不是游击队。一切缴获要归公,统一分配,这是纪律。”
“我知道……”周大海摸了摸空荡荡的左袖管,“就是觉得憋屈。咱们的战士用命换来的东西……”
“所以更要珍惜。”林锋拍了拍他的肩,“走,去看看伤员。”
临时医疗点设在隔壁院子里。还没进门,就闻到浓烈的消毒水味和血腥味。
三间屋子都躺满了人。轻伤员靠墙坐着,互相包扎;重伤员躺在门板搭成的简易病床上,有的昏迷着,有的在低声呻吟。沈寒梅和几个卫生员穿梭其间,脚步匆忙。
“沈医生。”林锋站在门口。
沈寒梅抬起头,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睛依然清澈:“主任,周副支队长。”
“情况怎么样?”林锋走进来。
“比昨天好一点。”沈寒梅擦了擦额头的汗,“又送走了两个重伤员去后方医院。现在这里还有三十七个,其中九个需要继续观察,其他的伤势稳定了。”
林锋的目光扫过病房。他看到张大勇躺在最里面的角落,左肩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睛睁着,正看着屋顶发呆。
“大勇。”林锋走过去。
“主……主任……”张大勇想坐起来,被林锋按住了。
“别动。”林锋蹲下身,“感觉怎么样?”
“疼……”张大勇咧了咧嘴,“不过沈医生说,胳膊保住了,不用截肢。”
林锋看向沈寒梅。沈寒梅点点头:“弹片取出来了,没伤到主要神经。养三个月,应该能恢复大部分功能。”
“那就好。”林锋松了口气。张大勇是突击骨干,失去一条手臂对“雪狼”是损失,对他个人更是灾难。
“主任,我……”张大勇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对不起兄弟们……正义路那仗,我要是再快一点……”
“你做得够好了。”林锋打断他,“没有你们在正义路顶住那个连的反扑,邮电大楼就拿不下来。好好养伤,等好了,支队还需要你。”
张大勇用力点头,眼眶红了。
林锋又看了几个伤员,询问了每个人的情况,然后走到院子里。周大海跟了出来,脸色沉重。
“主任,伤亡统计出来了。”他拿出一张纸,“加上今天早上没挺过去的小刘,咱们这次……牺牲五十八个,重伤四十个,轻伤不计。”
比昨天又多了一个。
林锋沉默了一会儿:“名单给我。”
周大海递过来。林锋看了一眼,最后一个名字是“刘志刚”,爆破组,十八岁。
胡老疙瘩的徒弟。
“小刘是今天凌晨走的。”周大海的声音低沉,“伤太重,肚子打穿了,肠子都……沈医生尽力了。”
林锋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安葬的事安排了吗?”
“安排了。城东有片林子,地势高,不积水。工兵营的同志帮忙挖了坑,明天一早下葬。”
“通知家属了吗?”
“大部分……通知不到。”周大海苦笑,“有的是关里来的,有的是本地刚参军的,家里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只能先记下来,等以后……”
等以后太平了,再慢慢找。
可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尽我们所能吧。”林锋说,“每个牺牲的同志,都要把姓名、籍贯、部队番号、牺牲地点记清楚。档案一定要建好,不能丢。”
“明白。”
两人正说着,陈三水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
“主任!副支队长!好消息!”
“慢点说。”林锋看着他。
“补……补充兵到了!”陈三水脸上带着兴奋,“刚从后方来的,一百二十个!全是各部队挑出来的好苗子,有侦察兵,有神枪手,还有两个会修电台的!”
周大海眼睛一亮:“人在哪儿?”
“在城北营地,二纵的人在交接。”
“走,看看去!”周大海拉着林锋就往外走。
城北营地原是一个学校操场,现在搭满了帐篷。一百多个年轻战士排成队列,正听二纵的一个干部讲话。看见林锋和周大海过来,那干部停下话头,笑着迎上来。
“林主任!周副支队长!人我可给你们送到了啊,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
林锋看向那些战士。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六,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军装洗得发白,但穿得整齐。每个人背上都打着背包,肩上扛着枪,站得笔直。
眼睛里,有好奇,有紧张,还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同志们。”林锋走到队列前,“我是‘雪狼’支队主任,林锋。”
队列里响起低低的骚动。显然,“林锋”和“雪狼”的名字,他们早就听说过。
“欢迎你们加入。”林锋继续说,“不过我先说清楚,‘雪狼’的训练很苦,任务很危险,牺牲很大。锦州这一仗,我们牺牲了五十八个同志。”
队列安静下来。
“如果谁怕苦,怕死,现在可以提出来,我让人送你们回原部队。”林锋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不丢人。”
没有人动。
等了十几秒,林锋点点头:“好。既然选择留下,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雪狼’的人了。我只有三个要求:第一,服从命令;第二,苦练本领;第三,不抛弃,不放弃。”
“能做到吗?”
“能!”一百多个声音同时响起,震得操场边的树叶都在抖。
周大海咧嘴笑了,独臂一挥:“老陈!带他们去领装备,安排住处!明天开始训练!”
“是!”
陈三水带着新兵走了。那个二纵干部凑过来,低声说:“林主任,这批兵里真有不错的。第三排左边那个大个子,叫赵大勇,原来是三纵的侦察班长,徒手格斗全团第一。第二排中间那个瘦小子,叫王顺——不是牺牲的那个王顺啊,同名——原来是松江军区的,枪法准得很,三百米打酒瓶子,十中八九。”
“谢谢。”林锋说,“我们会好好培养。”
“应该的。”干部笑笑,“都是打国民党,分什么你我。对了,韩司令员让我带话,让你们抓紧休整,最迟大后天,要有行动。”
林锋心里一凛:“辽西?”
“嗯。”干部点点头,“廖耀湘兵团正在往黑山、大虎山方向收缩,看样子是想固守待援。总部决定,趁他立足未稳,围上去吃掉。你们‘雪狼’是先锋,得先动。”
“明白。”
送走干部,林锋和周大海往回走。天色已经全黑了,城里星星点点亮起灯火——有的是部队驻地,有的是百姓家,还有的是临时医院。
“大后天……”周大海计算着,“明天安葬牺牲的同志,后天补充兵初步合练,大后天一早出发……时间够紧的。”
“战争不等人。”林锋说,“廖耀湘手里还有十万精锐,全是美械。要是让他站稳脚跟,或者跟沈阳的敌军汇合,东北这仗就难打了。”
“我懂。”周大海握紧右拳,“就是觉得……兄弟们刚打完锦州,气还没喘匀。”
“国民党军也一样。”林锋说,“他们从锦州溃败下去,士气低落,建制混乱。这时候追上去打,事半功倍。要是等他们休整好了,就事倍功半了。”
周大海点点头,没再说话。
回到驻地,林锋让陈三水通知各营连干部开会。半个小时后,十几个人挤在临时指挥部的屋子里。油灯的光昏黄,照着一张张疲惫但坚毅的脸。
“都到齐了。”林锋站在地图前,“长话短说。总部命令,大后天一早,我们开拔南下,参加辽西会战。”
屋子里响起一阵低语。
“这么快?”
“伤员怎么办?”
“补充兵还没磨合……”
林锋抬手示意安静:“我知道大家有困难,但战争就是这样。锦州打完了,辽西还在打。沈阳、长春还没解放。东北全境解放之前,我们没有休息的资格。”
他顿了顿,继续说:“任务很明确:作为全军的先锋,我们要在主力到达之前,摸清廖耀湘兵团的部署,找到其薄弱环节,为大部队围歼创造条件。”
“主任,”说话的是侦察营长“夜莺”——她刚刚从外面执行任务回来,脸上还带着风尘,“廖耀湘兵团现在大概在什么位置?”
林锋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根据情报,其主力正在向黑山、大虎山一线收缩。具体部署不详,需要我们去摸。”
“行军路线呢?”
“从锦州出发,沿北宁线南下,到沟帮子后折向西北。”林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全程约一百五十里,要求两天内到达指定区域。”
“两天一百五十里……”周大海皱眉,“还要携带全部装备,够呛。”
“所以轻装。”林锋说,“只带必要武器弹药和三天干粮。重伤员全部留下,轻伤员能走的跟着走,走不动的也留下。补充兵……”他看向陈三水,“老陈,新兵训练你负责,出发前完成最基本的编组和协同训练,至少要知道跟谁一组、听谁指挥。”
“是!”陈三水站起来。
“各营连今天就开始准备。”林锋环视众人,“检查武器,补充弹药,安排留守人员。明天安葬牺牲的同志,后天最后准备,大后天拂晓出发。有问题吗?”
“没有!”
散会后,干部们匆匆离去。林锋独自留在屋里,对着地图看了很久。
辽西平原,黑山,大虎山……这些地名他并不陌生。在原来的历史里,这里将是东北野战军围歼国民党军最后一个重兵集团的战场。廖耀湘兵团在这里覆灭,标志着东北战局的彻底终结。
但现在,历史正在被书写。
而他,是执笔人之一。
“主任。”门口传来声音。
林锋抬头,看见沈寒梅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还没休息?”他问。
“你不也没休息。”沈寒梅走进来,把缸子放在桌上,“炊事班熬的姜汤,驱驱寒。”
林锋接过,喝了一口。热辣辣的,一直暖到胃里。
“谢谢。”
沈寒梅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要走了?”
“嗯。大后天。”
“……这么快。”
“军情紧急。”林锋放下缸子,“廖耀湘兵团要是跑了,或者跟沈阳的敌人合流,以后就难打了。”
“我知道。”沈寒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就是觉得,仗好像永远打不完。打完这一场,还有下一场。打完锦州,还有辽西。打完辽西,还有沈阳、长春、平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林锋看着她。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这个年轻的女医生,从上海到东北,从地下工作到野战医院,经历了太多生死,却依然保持着那份清澈。
“会打完的。”林锋说,“等打完东北,打完华北,打过长江……总有一天,会打完的。”
“那时候,”沈寒梅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你打算做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
林锋想了想,这次回答得更认真:“我想建一所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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