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战役丰碑（2/2）
林锋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中的城市。
废墟还在，弹坑还在，死亡的气息还在。但已经能看到一些百姓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小心翼翼地收拾破碎的家当。有孩子蹲在水洼边，用木棍拨弄着漂浮的碎纸。远处，炊烟从尚未完全倒塌的烟囱里升起——有人在生火做饭。
生活，在慢慢恢复。
战争还没有结束，但至少在这里，枪声停了。
“主任。”
林锋回过头。沈寒梅站在他身后，白大褂上沾着血渍，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睛很亮。
“沈医生。”林锋点点头，“伤员情况怎么样？”
“大部分稳定了。”沈寒梅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看雨，“但有几个重伤员……可能挺不过今晚。”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悲伤。
“尽力就好。”林锋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听说你要去辽西？”沈寒梅问。
“嗯。休整三天就走。”
“这么快……”
“仗还没打完。”林锋看着远方，“廖耀湘兵团还在辽西，沈阳、长春还没解放。东北全境解放，至少还要打几场硬仗。”
沈寒梅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那你……小心点。”
“我会的。”林锋转头看她，“你也保重。医院那边，辛苦你了。”
“这是我的工作。”沈寒梅抬起头，勉强笑了笑，“至少比你们在前线安全多了。”
雨渐渐小了。
天边露出一丝微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主任，”沈寒梅突然说，“等仗打完了，你想做什么？”
林锋被问住了。
仗打完了做什么？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从穿越到现在，每一天都在打仗，都在求生，都在想着怎么赢下一场战斗，怎么活到明天。
仗打完了……
“可能……去种地吧。”他说了个最普通的答案，“或者当个老师，教孩子们读书。”
沈寒梅笑了：“没想到你这么没志向。”
“平平安安地活着，就是最大的志向。”林锋也笑了，“那你呢？”
“我？”沈寒梅想了想，“继续当医生。不过不是在战场上，是在医院里，给老百姓看病。最好能有个小诊所，每天接诊十几个病人，开点药，打打针，看着他们康复。”
很简单的愿望。
但在1948年的中国，这样的愿望，需要用无数人的生命去换。
“会实现的。”林锋说，“等仗打完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嗯。”
雨停了。
阳光彻底穿透云层，照在银行大楼门口那面刚刚升起的红旗上。雨水洗过的旗帜，红得耀眼。
陈三水从街角跑过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
“主任！沈医生也在啊。”他咧着嘴笑，“炊事班蒸了包子，猪肉白菜馅的！我抢了几个，还热乎呢！”
他打开油纸包，白胖的包子冒着热气。
林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面有点粗，馅也不多，但很香。
“好吃。”他说。
沈寒梅也拿了一个，小口吃着。
陈三水自己抓了两个，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说：“刚才听二纵的兄弟说，咱们‘雪狼’这次立大功了，总部要给记集体特等功！还有个人表彰，主任你肯定是一等功！”
林锋摇摇头：“功劳是大家的。”
“那当然！不过主任你最厉害！”陈三水咽下包子，“炸城墙、端司令部、占邮电大楼、劝降银行守军——四件事，哪一件单拎出来都够吹一辈子了！”
林锋没接话。
他看着手里的包子，突然想起王大锤——穿越后第一个给他饼子的班长。想起李石头——沉默寡言却为他挡枪的老兵。想起猴子——枪法如神总爱开玩笑的狙击手。想起胡老疙瘩——爆破前总要先拜一拜不知名神仙的老兵油子。
他们都没吃到今天的包子。
“老陈。”林锋说，“吃完包子，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城墙。”
半个小时后，林锋和陈三水站在锦州城墙的缺口处。
爆破的痕迹还在。砖石碎得到处都是，有些地方还残留着烧焦的痕迹。工兵部队已经在这里搭起了临时的木桥，方便人员和物资通过。
林锋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
砖是青灰色的，很沉，边缘锋利。上面沾着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铁锈。
“胡老疙瘩就是在这里……”陈三水低声说。
“嗯。”林锋把砖块放回原处，“还有十七个爆破组的同志，都倒在这附近。”
他站起来，望着这个用生命炸开的缺口。
从这里看出去，能看到城外的原野。秋雨洗过的土地，呈现出深褐色。更远处，是隐隐约约的山峦。
就是从这个缺口，解放军涌入了锦州城。
就是从这个缺口，一场战役的胜负被决定。
就是从这个缺口，六千七百个人再也没有回来。
林锋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那份名单，展开。
雨水打湿了纸，墨迹晕开，但名字还清晰可见。
他轻声念出来。
一个，一个，又一个。
陈三水站在他身后，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林锋把名单重新折好。
“等纪念碑建好了，”他说，“我们要把这份名单交上去。让刻碑的人，把这些名字都刻上去——哪怕字小一点，密一点，也要都刻上去。”
“嗯。”陈三水用力点头。
阳光洒在城墙上，把碎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有战士在唱军歌。歌声穿过废墟，穿过细雨，穿过秋天的风，飘向很远的地方。
林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缺口，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因为肩上，扛着五十七个名字。
因为心里，立着一座丰碑。
那是由血与火铸成的，由生命与牺牲垒起的，由信仰与希望浇筑的——
战役丰碑。
它会永远立在这里。
立在锦州的土地上，立在中国的大地上，立在历史的长河里。
告诉后来的人：
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这些人，曾经为什么而战。
这座城，曾经怎样从血泊中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