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青衣雾港(2/2)
他睁开眼睛时,眼神变了——某种锐利的东西从学者式的平静下浮出来。
“红旗裁缝店。”他说。
王平安皱眉:“什么?”
“去找三十年代深水埗的‘红旗裁缝店’。”阮文海将证物袋轻轻放回传递槽,“‘裁缝’不是随机选名号。他在致敬。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完成某个未完成的故事。”
“具体地址?”王平安追问。
“这就是我要的交换条件了。”阮文海重新十指交叉,“让韩雅淇警官单独进来和我谈——不带录音,不带监控。十分钟。然后我给你们地址和背景。”
“不可能。”王平安的声音冷下来,“警队没有‘单独’二字。”
“那就让‘裁缝’继续剥第九个、第十个、第十一个。”阮文海微笑,“王副处长,你在和魔鬼讨价还价时,就别指望能用天使的筹码。”
监控室里,空气凝固了。
韩雅淇看着玻璃后的男人,又看向屏幕前的王平安。她想起今晨码头上那具无头的身体,想起母亲档案里那张褪色的照片。
“长官,”她听见自己说,“我可以。”
王平安转头看她,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审视,有警告,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歉意。
“十分钟。”最后他说,“但我会在玻璃外看着。任何情况,立刻退出。”
铁门打开时,韩雅淇才发现阮文海的囚室还有一道内门。她走进去,内门在身后关闭。现在她和阮文海之间只剩空气,以及一张固定在地上的铁桌。
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混着另一种气味——旧书,和某种淡淡的、类似金属的味道。
“坐。”阮文海示意对面的椅子。
韩雅淇坐下,背挺得笔直。
“你很紧张。”阮文海观察着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关节发白,呼吸频率每分钟二十二次,高于正常。但你在努力控制——瞳孔没有明显放大,说明恐惧被压制了。是因为警察的训练,还是因为……仇恨?”
“我不是来接受心理分析的。”韩雅淇说。
“当然不是。”阮文海向后靠,白色囚服在肩膀处绷出褶皱,“你是来问‘红旗裁缝店’的。但我先给你另一个信息——关于你母亲。”
韩雅淇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九九八年七月一日,那天有雾,和今天一样。”阮文海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念病历,“北角码头至红磡的早班渡轮,乘客四十七人。靠岸时少了一人,你母亲。她的手提袋留在座位上,里面有给你买的生日卡片——你当时五岁,生日是七月三日,对吗?”
韩雅淇的手指掐进掌心。这些细节她从不知道。档案里只写“失踪”,没有卡片,没有生日。
“卡片上写:‘给小淇,妈妈永远爱你’。”阮文海停顿,“但警方没有公开这个细节,因为当时他们怀疑是你父亲涉案——夫妻关系紧张,经济纠纷,常见动机。调查了三个月,证据不足,才归入‘渡轮’系列。”
“你怎么会知道——”韩雅淇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我看过全部档案。”阮文海说,“六年前我进来前,作为犯罪心理学顾问协助警方整理过旧案卷宗。你母亲的案子,我在‘可能关联’列表里标记过。”
他身体前倾,隔着桌子,目光锁住她:
“现在,我要你认真听。‘红旗裁缝店’一九四六年在深水埗开业,店主姓陈,有个十六岁的女儿。同年十月,店铺深夜起火,女孩被发现在后巷,全身皮肤被剥取,手法粗糙,不像后来‘裁缝’的精细。嫌疑人是一个常来店里的退伍裁缝,但他消失了。案子没破。”
“这和现在的‘裁缝’有什么关系?相隔七十年——”
“仪式。”阮文海打断,“连环杀手常有仪式性行为。但‘裁缝’的仪式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某个叙事——他在重演一个故事。红旗裁缝店的女孩,你母亲,现在这九个女人……她们都是这个叙事里的角色。”
他从囚服口袋掏出一支笔——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在桌面上虚画:
“一九四六,女孩被剥皮。一九九八,你母亲失踪。二零二三,九具无头剥皮女尸。时间间隔在缩短,手法在进化。这不是一个人在作案,这是一种……传承。”
韩雅淇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椎:“你是说,不止一个‘裁缝’?”
“我在说,”阮文海放下笔,“你要找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理念。像病毒一样传递的理念。而理念最难杀死。”
监控室的通话器突然响起王平安的声音:“时间到。”
阮文海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眼神没离开韩雅淇。
“地址是深水埗405号,地下层可能还有旧物。但小心——‘裁缝’知道警方会查到这里。他可能在等你们。”
内门打开,惩教人员示意韩雅淇离开。
她起身时,阮文海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颈后的胎记,像一片枫叶。你母亲也有,对吗?在同一个位置。”
韩雅淇僵住了。
那是她最私密的特征。连父亲都未必清楚。
“‘裁缝’选受害者,看的不只是外貌。”阮文海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他看的是标记。你母亲有,那些死者有,你也有。小心点,韩警官。你可能不只是调查者——”
“——你也可能是目录上的名字。”
铁门在她身后关闭,将阮文海和那句话一起关在了玻璃后面。
走廊里,王平安在等她。
“拿到了吗?”他问。
韩雅淇点头,喉咙发干:“深水埗405号。他说……那是一个故事的开始。”
王平安看了眼手表:“司马佩芝高级督察已经在外面等。你们搭档去查。”
“长官,”韩雅淇叫住转身要走的他,“阮文海刚才说我母亲案子的细节……那些是真的吗?卡片的事?”
王平安停下脚步。有几秒钟,他只是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小小的、装着铁栏杆的窗。
“证据链不能污染。”他最终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情绪……有时候可以借用。去查案吧,韩警官。用你所有的情绪,但别被它们吞掉。”
他走了,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渐远。
韩雅淇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摸向颈后。那里,一片枫叶形状的淡褐色胎记,藏在发际线下。
她想起母亲照片里,同样位置,同样的形状。
玻璃房里,阮文海重新拿起那份尸检报告,翻到第九页。他的指尖抚过“热熔胶残留”那几个字,嘴角浮起一丝难以解读的弧度。
窗外,香港的雾气正在散去。
而深水埗405号的地下,有什么东西,已经等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