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紧急追风(1/2)
九龙湾公交总部的调度中心像飞船的驾驶舱。三面墙上挂满了显示屏,每块屏幕分割成二十四个小画面,画面里是不同巴士的行车记录仪视角——方向盘、挡风玻璃、雨刮器划过的街道。
王平安站在中央控制台前,手里拿着一次性纸杯,杯里的咖啡已经凉了。他穿着那件半湿的衬衫,袖口挽着,小臂搭在控制台边缘。旁边站着公交公司的技术主管,一个戴厚眼镜的年轻人,说话时总在推镜框。
“全港一万零八百辆巴士,九成装了GPS和行车记录仪。”技术主管指着主屏幕上的地图,“每五秒更新一次位置,数据延迟不超过两秒。”
屏幕上是香港的矢量地图,无数绿色光点在移动——每辆巴士一个光点。东隧出口的光点几乎凝固,红磡海底隧道方向的光点缓慢蠕动,西区走廊的光点流得顺畅些。早高峰开始了。
“过滤条件。”王平安说。
技术主管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设定时间窗口:今早六点至七点半。区域:港大周边半径三公里。车型:货车、厢式车。”
地图刷新,绿色光点少了九成。剩下几十个光点在地图上标出轨迹线,像蜘蛛网。
“白色厢式货车,车牌AM7342。”王平安说,“假牌,但车体特征应该有记录。”
“行车记录仪有AI识别功能,可以自动标注车辆类型和颜色。”技术主管调出一个界面,输入“白色、厢式货车、07:00-07:30”。系统开始检索,进度条缓慢前进。
王平安看着进度条,喝了一口凉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皱了皱眉。调度中心冷气太足,他能感觉到衬衫布料贴在背上,湿冷湿冷的。
“找到了。”技术主管点开一个视频片段。
时间是07:03,地点是薄扶林道近玛丽医院。一辆白色厢式货车从画面右侧驶入,车牌正是AM7342。行车记录仪来自一辆970号城巴,当时正靠站上下客。
货车驶过后两秒,镜头拍到司机侧脸——模糊,但能看出是个男人,三十来岁,戴着鸭舌帽。副驾驶座有人,但被遮阳板挡住了。
“追踪这辆车。”王平安说。
技术主管拖动时间轴。下一段视频来自另一辆巴士,时间07:08,地点数码港道。货车左转入贝沙湾方向。再下一段,07:14,域多利道近华富邨。
货车沿着港岛西海岸线向北行驶。
“他们在往西区隧道走。”王平安说,“但早高峰隧道堵,他们可能会选其他路线。”
“还有一条路。”技术主管调出地图,“从坚尼地城码头可以过海,到九龙或者新界。”
王平安盯着屏幕。货车的光点确实在朝坚尼地城方向移动,但到了吉席街就停住了。最后记录时间是07:22,位置在屠房街附近。
“那里有货柜场。”王平安说,“可以换车,或者换货柜。”
他拿出手机,打给海警:“坚尼地城码头,今早七点半前后,有没有货船离港?特别是往青衣方向的。”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查一下……有,一艘‘永丰号’货船,七点四十分离港,目的地青衣八号码头。船上载有十二个标准货柜,申报货物是‘机械设备’。”
“申报人是谁?”
“迅达物流,和港大登记簿上的公司名一样。”
王平安挂断电话,对技术主管说:“调出青衣码头周边的巴士记录仪,时间从现在往前推一个小时。”
地图跳到九龙西。青衣岛像个葫芦漂在海面上,连接岛的三条大桥——青马大桥、汀九桥、昂船洲大桥——像细线串起这个葫芦。八号码头在岛的东北角,是一片灰蓝色的填海地。
屏幕上跳出十几个视频片段。其中一段来自一辆驶过青马大桥的机场巴士,时间08:05。巴士的行车记录仪拍到了海面,画质经过压缩有些模糊,但能看见一艘货船正在靠岸,船身漆着“永丰”两个白字。
“船到了。”王平安说。
他再次打电话,这次是给海关:“青衣八号码头,‘永丰号’刚靠岸。扣住船上所有货柜,特别是标‘机械设备’的。派电子侦测犬去,找服务器散热的气味。”
布置完,他转向技术主管:“这些数据,我们能实时接回警队系统吗?”
“可以,但需要签数据共享协议……”
“事后补。”王平安说,“现在先给个临时权限。我要在警队指挥中心能看到这些巴士视角。”
技术主管犹豫了。他推了三次眼镜,才小声说:“这不合规……”
“《公共巴士服务条例》第12条,涉及重大公共安全事件,执法部门有权征用。”王平安重复司马佩芝电话里的话,“现在服务器被盗,里面有政府科研数据,可能涉及公共安全。这算重大事件。”
年轻人咬了咬嘴唇,最终点头:“好,我开权限。”
他在键盘上敲了一串命令。主屏幕跳出一个提示框:“警务处接入许可——临时权限,有效期24小时”。
王平安看着那个提示框,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走正规采购流程,购买一万辆巴士的实时GPS数据,市场价大概每小时五千港币。一天就是十二万。现在零元获得。
他拿出那个小记事本,翻到某一页,用圆珠笔记下:“数据接入费用:0元(条例授权)”。
纸页已经写满半本,字迹潦草但整齐。每一行都是一项支出或节约,后面跟着金额和备注。这是他的习惯,从当见习督察时就养成了——自己记账,比会计部的报表更真实。
“王副处长。”技术主管突然说,“有异常。”
屏幕上,青衣码头区域的另一个摄像头拍到了画面。不是巴士记录仪,是码头入口的固定摄像头。时间08:15,一辆白色货车驶入码头——但不是早上的那辆。这辆货车更大,是冷藏货柜车,车牌不同。
货柜车径直开到“永丰号”停泊的泊位。船上正在卸货,十二个货柜用吊机吊到岸上,排在码头空地。冷藏货柜车倒车,对准其中一个标着“迅达物流”的货柜。
货柜门打开。码头工人开始搬运——不是用叉车,而是用手推车,推车上盖着防雨布。从防雨布凸起的形状看,像是长方体的设备。
“他们要转移服务器。”王平安说,“从普通货柜转移到冷藏货柜,这样路上不容易被热成像仪发现。”
他打电话给现场的海关:“看到冷藏货柜车了吗?拦住它。”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声,有对讲机的嘶啦声,有引擎声,还有风声。海关督察的声音断断续续:“王Sir……他们在装车……我们的人过去了……等等——”
突然传来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屏幕上,冷藏货柜车突然启动,不顾正在搬运的工人,直接撞开码头围栏的临时路障,冲了出去。防雨布从推车上滑落,露出一角黑色的机柜外壳。
“车跑了!”电话里喊,“往九号货柜码头方向!”
王平安盯着屏幕。冷藏货柜车在码头区横冲直撞,撞翻两个空货柜,转弯时几乎侧翻,但稳住了。它冲出码头闸口,上了青衣路。
“追。”王平安只说了一个字。
但他没下令派警车。而是对技术主管说:“调出青衣路上所有巴士的位置。我要一辆最接近那辆货柜车的巴士。”
地图刷新,几十个绿色光点在青衣路上移动。其中一辆E21号城巴,正从长青邨开往荔景,和货柜车同向,距离大约三百米。
“这辆。”王平安指着那个光点,“能接通那辆巴士的司机吗?”
“可以,每辆巴士都有对讲系统。”技术主管切到一个通讯界面,输入E21的车队编号,“司机姓陈,开了十五年巴士。”
对讲机接通,传来略带沙哑的男声:“调度中心?咩事啊?”
王平安接过麦克风:“陈师傅,我是警务处副处长王平安。你前方三百米有一辆白色冷藏货柜车,车牌BK8821,正在逃逸。请保持距离跟着它,但不要惊动它。你的行车记录仪在帮我们拍证据。”
对讲机沉默了三秒。
“阿Sir,”司机说,“我车上还有乘客……”
“正常开,正常停站,不要改变路线。”王平安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只是顺便帮警方一个忙。”
又是沉默。然后司机说:“好,我跟住佢。”
屏幕切换成E21巴士的行车记录仪实时画面。挡风玻璃有些雨渍,雨刮器每隔五秒刮一次。透过玻璃,能看见前方那辆白色货柜车的车尾,车牌在雨幕里反光。
货柜车沿着青衣路向南,过了长青隧道,上了青葵公路。早高峰的车流让它跑不快,但也让巴士更容易跟踪。
王平安看着画面,突然说:“它要去昂船洲。”
“为什么?”技术主管问。
“昂船洲有政府的气象雷达塔,还有海事处的通讯站。”王平安说,“那里电力供应稳定,而且——今天台风要来,气象塔会全员值守,人多眼杂,反而容易混进去。”
他打电话给天文台:“昂船洲气象塔今天谁值班?”
接电话的是气象台长:“李督察和两个技术员,七点就上塔了,监控台风路径。怎么了?”
“可能有嫌疑人要闯塔。”王平安说,“通知他们锁好门,但不要打草惊蛇。我们的人马上到。”
挂掉电话,他看了眼屏幕。货柜车果然在昂船洲大桥的岔路口转向,下了引道,往昂船洲岛方向驶去。
巴士E21不能跟了,它的路线是往旺角。画面停在货柜车转弯的那一刻,然后切换成另一辆途经昂船洲的小巴记录仪。
但小巴的摄像头分辨率低,画面很糊。
“够了。”王平安说,“知道目的地就行。”
他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把凉透的咖啡杯扔进垃圾桶。纸杯碰到底部,发出空洞的一声。
“谢谢。”他对技术主管说,“数据权限保持开放,我们可能还需要追踪其他车辆。”
年轻人点头。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九龙湾的天空是脏兮兮的灰白色,云层在缓慢旋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
台风真的要来了。
而王平安要赶在风眼到达之前,找回那十六台服务器。
青衣八号码头的海关督察姓郑,四十五岁,在海关干了二十年。他穿着荧光绿的执勤背心,站在码头闸口,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在肩膀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对讲机里传来王平安的声音:“货柜车往昂船洲去了。你们留两个人看着‘永丰号’,其他人和我汇合。”
“收到,王Sir。”郑督察按下通话键,“但怎么过去?我们的车都在码头这边。”
“坐船。”王平安说,“海警有巡逻艇在附近水域,我让他们靠岸接你。”
郑督察抬头看海面。铅灰色的海水被风掀起短促的白头浪,雨点打在水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水花。远处,一艘蓝白涂装的海警巡逻艇正破浪驶来,船头的警灯在雨幕里闪着模糊的红蓝光。
巡逻艇靠岸时激起浪花,泼湿了码头边缘。船员抛下缆绳,郑督察和两个海关人员跳上甲板。甲板湿滑,郑督察差点摔倒,被一个年轻海警扶住。
“小心,郑督察。”海警说,“今天浪大。”
巡逻艇掉头,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船身颠簸着切开海浪,昂船洲的轮廓在雨幕里逐渐清晰——那是一座人工岛,填海造出来的,上面立着几栋灰白色建筑,最高的是气象雷达塔,圆球形的雷达罩在风中缓慢旋转。
郑督察走进驾驶舱。艇长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穿着海警制服,肩章上是三条杠。
“王副处长说直接靠岸?”艇长问。
“对,码头在南侧。”郑督察说,“但别太近,别让货柜车上的人看见我们。”
艇长点头,调整航向。巡逻艇绕到昂船洲的西侧,借着货柜堆场的遮挡,缓缓靠近一个小型工作码头。码头空荡荡的,只停着几艘小舢板。
船刚靠稳,郑督察就跳上岸。码头的水泥地湿漉漉的,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滑。他抬头看气象塔——塔高八十米,顶部的雷达罩离地面大概七十米,有一条室外维修梯从地面通到塔顶,梯子是镂空的钢架结构,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们怎么上去?”一个海关人员问。
“爬梯,或者搭维修电梯。”郑督察说,“电梯需要钥匙卡,他们不一定有。更可能是爬梯。”
他拿出望远镜。镜筒里,气象塔底部确实有两个人影,正在往梯子上爬。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从动作看,爬得很吃力——梯子几乎是垂直的,而且风大,每爬几米就要停下来抱住梯子稳住身体。
“两个嫌疑人。”郑督察说,“货柜车司机可能在
他按下对讲机:“王Sir,我们到昂船洲了。看见两个人在爬气象塔的维修梯,应该是要上塔顶。”
王平安的声音夹杂着风声:“塔里还有三个天文台职员。让他们别轻举妄动,等我们的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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