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夜雨劈牌(2/2)
“你每次都这么说!”梁雪莹甩开她的手,保温壶掉在地上,汤洒了一地,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升腾,“每次输光了都说最后一次,然后呢?爸就是这样被你气死的!现在轮到我了是吗?”
李秋霞怔住了。她想起丈夫死前的眼神——那是一种彻底的绝望。肝癌晚期,临死前抓着她的手说:“秋霞,戒赌吧,为了雪莹。”
她答应了。然后在他头七那天,拿丧葬费去了澳门。
“对不起……”李秋霞喃喃道,“对不起,雪莹,妈真的没办法了……”
梁雪莹看着母亲,看了很久。最后她弯下腰,捡起保温壶,用袖子擦了擦,转身离开。
“你去哪?”李秋霞追上去。
“回家温书。”梁雪莹没有回头,“明天还有模拟考。”
女孩瘦弱的背影消失在雨夜中。李秋霞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洒掉的汤,突然蹲下来,用手去捧——汤已经冷了,混着地上的灰尘,变成一滩灰色的泥水。
大只强走过来,踢了踢她的脚:“霞姐,要哭回家哭,别挡着做生意。”
李秋霞抬起头,脸上没有眼泪。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赌档。
雨还在下。她没带伞,也没钱打车,只能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路过便利店时,橱窗电视里正在播放夜间新闻:“财政司预计明年经济将持续增长……
她停下脚步,看着电视屏幕。那些数字、图表、专业术语,对她来说就像外星语言。她这辈子只懂一种数字——赌桌上的点数。
手机响了,是刀疤坤发来的短信:“明晚11点,富贵桑拿,别迟到。记得让她洗干净。”
李秋霞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她按下删除键,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时,已经凌晨三点。客厅的灯还亮着,梁雪莹房间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光。李秋霞轻轻推开门——女儿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脸下压着一本厚厚的生物课本,旁边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
李秋霞走过去,想给女儿披件衣服,却看见课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和一行用红笔圈起来的小字:“港大医科——我的梦想。”
她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退出房间,关上门。李秋霞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盒鸡蛋、两包方便面,还有女儿昨天买的、舍不得喝的益力多。她拿出益力多,瓶身上贴着便条:“妈,记得补充营养,爱你。”
便条右下角画了个笑脸,跟雪莹小时候画的一模一样。
李秋霞把益力多放回去,关上冰箱门。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本相册。第一张是她和丈夫的结婚照,那时她二十四岁,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很甜。第二张是雪莹满月时的全家福。第三张、第四张……越往后,照片越少。最后一张是五年前,雪莹小学毕业典礼,丈夫已经瘦得脱相,但还坚持出席了。
她合上相册,抬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上个月漏水留下的,形状像只张开的手。
雨停了。窗外传来清洁工扫街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天快亮了。
李秋霞站起来,走到女儿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推开。她就这样站了很久,直到第一缕晨光照进客厅,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
她终于转身,走进自己房间,从床底拖出一个旧皮箱。打开,里面是一些旧衣服,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盒。她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沓借据,最上面一张是刀疤坤的,金额:一百二十万港币,利息:五分利,抵押物:无。
她拿起借据,手又开始抖。
电话响了。是刀疤坤。
“霞姐,醒了吧?提醒你一下,明晚十一点,别耍花样。你知道我能找到你们。”
“知道。”李秋霞声音平静,“我会准时。”
挂掉电话,她走到镜子前。镜中的女人眼袋深重,面色蜡黄,头发干枯得像稻草。她凑近镜子,盯着自己的眼睛,轻声说:
“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镜中的女人也对她说了同样的话。
窗外,天完全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李秋霞来说,这一天和过去十年里的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都是在等待夜晚降临,等待赌档开门,等待下一局开始。
只是这一次,赌注不一样了。
她拉开窗帘,阳光刺眼。楼下街市已经开档,小贩的叫卖声、主妇的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这是香港最普通的一个早晨,充满了烟火气,充满了活着的味道。
李秋霞看着这一切,突然笑了。笑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然后她转身,开始为今晚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