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夜雨劈牌(1/2)
一九九五年十月三日,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筲箕湾天后庙后街,雨水像无数银针扎向这座沉睡的城市。一辆货车驶过水洼,泥水溅上破旧的黄色招牌——“旺发麻将馆”的“旺”字早已熄灭,只剩“发麻馆”三个字在雨中忽明忽暗。
馆内,烟雾浓得像一堵墙。
“开!开!开!”二十几个男女挤在牌九桌前,眼睛通红,指甲缝里嵌着烟渍。李秋霞站在桌沿,手里捏着最后一块金链——那是她妈留给她的嫁妆,十八岁那年戴上的,戴了二十六年。
她手指冰凉,指尖却烫得像要烧起来。
“霞姐,全押?”庄家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外号“大只强”,他叼着烟,眼睛眯成两条缝。
“全押。”李秋霞声音嘶哑。她已经连续赌了三十六个小时,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水米未进,只靠三包万宝路撑着。她知道这样下去会死,但停不下来——就像有人在她脑子里装了台发动机,一停下就会爆炸。
牌翻开。
“丁三配二四——至尊宝!”大只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对唔住,霞姐。”
空气凝固了三秒。
然后李秋霞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种怪声,像被掐住脖子的猫。她眼前一黑,扶着桌沿才没倒下。周围响起窃窃私语:“又输光了。”“听说欠刀疤坤一百多万了。”“啧啧,还当自己当年是‘湾仔一枝花’啊……”
四十四岁的李秋霞,眼角皱纹像地图上的河流,头发在脑后胡乱扎成一束,几缕花白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她曾经确实美过——二十年前在湾仔夜总会唱歌时,多少男人捧着钞票等她看一眼。可现在,她只剩下一双被赌瘾烧得发亮的眼睛,和满身债务。
“让开。”
人群分开一条道。刀疤坤走进来,三十八岁,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得像扇门。他左脸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像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穿黑色丝质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盘龙刺青。
“霞姐,”刀疤坤鼓掌,掌声在寂静的赌档里格外刺耳,“佩服,真系佩服。输到剩条底裤都敢继续赌,你呢种人,天生就系赌徒命。”
李秋霞盯着他,不说话。她知道刀疤坤不是来安慰她的。
“没钱了?”刀疤坤走到她面前,抽出一根雪茄,旁边的小弟立刻递上火。他深吸一口,烟雾喷在李秋霞脸上,“没钱可以拿人换。”
“我没有人。”李秋霞声音干涩。
“你有。”刀疤坤笑了,那道疤扭曲起来,“你女儿,梁雪莹,十七岁,筲箕湾圣玛利书院全级第一,下个月要考港大医科面试。”他顿了顿,“初夜,八十万。我包她接客三年,本息全清,如何?”
赌档里死一般寂静。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但没有人离开——赌博的人最懂什么叫“看戏”。
李秋霞的手开始抖。她想起出门前,女儿坐在书桌前温习生物的样子,台灯的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又长又密。女儿说:“妈,我煲了汤,你回来记得喝。”
“怎么样?”刀疤坤追问。
“我……”李秋霞喉咙发紧。八十万,能还掉一半债务。剩下的,她可以慢慢还。三年,就三年,雪莹还年轻,以后可以重新开始……
“妈?”
门口传来怯生生的声音。
所有人都转过头。梁雪莹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保温壶,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她撑着一把旧伞,伞骨断了一根,歪歪斜斜地举着。十七岁的女孩,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很亮,那种只有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人才有的亮光。
“我……我给你送夜宵。”梁雪莹小声说,目光扫过满屋子的赌徒,最后落在母亲脸上,“你说今晚会早点回家。”
李秋霞看着女儿,突然一阵眩晕。她看见的不是女儿,而是一张彩票——一张可以兑换八十万筹码的彩票。那眼神从犹豫变成狂热,像饿了三天的野狗看见肉。
“雪莹,”李秋霞声音温柔得可怕,“过来。”
梁雪莹迟疑了一下,走进赌档。湿透的球鞋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水印。她走到母亲身边,把保温壶递过去:“是排骨汤,你最爱喝的。”
李秋霞没有接。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手指冰凉。
“坤哥,”李秋霞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八十万,成交。”
梁雪莹愣住了:“妈?什么八十万?”
刀疤坤大笑,拍着李秋霞的肩膀:“识时务!明晚十一点,富贵桑拿后门,记得准时交货。”他带着小弟扬长而去,赌档里重新响起洗牌声、叫喊声,仿佛刚才那场交易只是个小插曲。
“妈,他说什么交货?”梁雪莹抓住母亲的手臂,手指用力到发白,“你要把我交给谁?”
李秋霞避开女儿的目光:“雪莹,妈欠了很多钱,不还的话,他们会杀了我们。”
“所以你要卖我?”梁雪莹声音颤抖,眼泪涌出来,混着脸上的雨水,“我是你女儿啊!”
“就三年!”李秋霞突然激动起来,抓住女儿的肩膀,“三年后你就自由了,妈答应你,以后再也不赌了,我们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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