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金色谎言(2/2)
“预警?”方国梁笑了,“老王,你退休三年,是不是忘了游戏规则?没有确凿证据,政府机构不能随意对私营企业发表负面评论。否则人家告我们诽谤,你赔啊?”
他走回办公桌,拍拍王平安的肩膀:“放轻松点。麦景涛我认识,以前还一起打过球。专业人士,不会乱来的。就算真的出事……”他压低声音,“那也是金管局先背锅,轮不到我们。”
王平安知道再说无益。方国梁的潜台词很清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不在自己任内爆炸,就是胜利。
他拿起宣传册,转身离开。
“老王!”方国梁在身后喊,“周末有没有空?清水湾新开了个球场,一起去试试?”
王平安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晚上十点,半山宝云道,王宅。
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线集中在书桌中央。王平安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件:汇通亚洲的信托招募书、公司的注册资料、以及他托人从维京群岛查回来的架构图。
台灯的光晕外,书房的其他部分隐没在黑暗中。书架上是整排的法律和金融书籍,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其中一幅是已故书法家写的“平安”——他的名字,也是他母亲对他的唯一期望。
王平安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红笔,在招募书的第三十七页画圈。
“资金划转条款:为优化资产配置及对冲汇率风险,基金管理人有权将不超过总资产百分之五十的资金,自由划转至瑞士联合银行(UbS)或瑞士信贷(credit Suisse)等国际金融机构……”
自由划转。
瑞士。
百分之五十。
他又翻开架构图。汇通亚洲的控股公司注册在英属维京群岛,那家公司由另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公司控股,而那家公司的大股东,是一个在巴拿马注册的信托。
典型的离岸架构,典型的资金迷宫。
王平安拿起电话,拨通一个国际号码。响了七声,那边才接起,背景音是嘈杂的酒吧音乐。
“约翰,是我。”
“王!香港现在几点?半夜了吧?你又不睡觉。”约翰·卡特,前苏格兰场金融犯罪调查科警官,现在在伦敦做私人调查员。
“帮我查一个名字:Robert ‘Robby’ hailton。前港督办公室的金融顾问,九二年退休后去了瑞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音乐声变小了,约翰似乎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那个老狐狸?王,你惹他干什么?”
“可能没惹,可能惹了。”王平安翻看着麦景涛的履历,“汇通亚洲的麦景涛,九零年到九二年在hailton的咨询公司工作过。后来hailton退休去瑞士,麦景涛就回香港开了这家基金。”
“巧合?”
“金融圈没有巧合。”王平安说,“帮我查hailton在瑞士的动向。特别是他和瑞士几家私人银行的关系。”
“需要时间。”
“多久?”
“两周。还有,王,这个人背景很深。前港督的亲信,和伦敦的保守党高层有联系。如果你要动他……”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王平安说。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前。半山的夜景很美,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像撒了一地的钻石。这座城市的繁华如此真实,又如此脆弱——建立在信贷、杠杆和信心之上,而信心,是最容易崩塌的东西。
他想起白天在中银大厦看到的那个中年男人,把母亲的棺材本全部投入汇通亚洲时眼中的光芒。
也想起九二年巴林银行倒闭时,那些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的散户投资者在交易所外痛哭的场景。
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
王平安回到书桌前,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汇通亚洲
年化18%
离岸架构
瑞士资金划转
Robert hailton
然后用红笔在中间画了一个圈,写上两个字:时间。
金融骗局就像定时炸弹,嘀嗒,嘀嗒,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炸,但你知道它一定会炸。区别只在于,是在你任内炸,还是在下一任任内炸。
而陆耀宗和方国梁,显然都希望这个炸弹不要在自己在位时爆炸。
王平安合上笔记本。台灯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没在阴影中。
手机震动,一条短信来自利慕莲——廉政公署高级调查主任,他多年的朋友兼线人。
“金管局内部消息:已有七名高级主管家属认购汇通亚洲,总额超过两千万。陆耀宗太太也在名单上。”
王平安盯着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删掉。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不加冰,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
窗外,中环的灯火依然璀璨。写字楼里还有人在加班,交易员在盯着伦敦股市的开盘,基金经理在计算明天的仓位。
没有人知道,或者说,没有人愿意知道,那枚定时炸弹的嘀嗒声,已经越来越响。
而王平安,这个已经退休的前警察,这个没有执法权、没有调查权的金融顾问,可能是这座城里唯一在认真听那声音的人。
他放下酒杯,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阿杰,明天开始,帮我盯几个人。”
“谁?”
“汇通亚洲的麦景涛,还有他的核心团队。特别是他们和银行之间的资金往来。”
“王生,这不合规吧?私人跟踪,没有授权……”
“授权我会搞定。”王平安说,“你只要告诉我,他们什么时候开始转移资金。”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转移资金?”
“因为所有骗局的最后一步,都是跑路。”王平安看着窗外的夜色,“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总是最先游走的。”
挂断电话,他重新坐回书桌前,翻开另一份文件——香江航空的财务报告。这家老牌航空公司连年亏损,股价跌到历史低点,大股东正在寻找接盘侠。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慢慢成形。
高风险,高代价。
但如果成功,也许能救回一些东西。
如果失败……
他摇摇头,把那个念头甩掉。
窗外的香港,在夜色中沉睡,或者假装沉睡。而在这个半山的书房里,一个男人独自面对着即将到来的风暴,提前听到了远方的雷鸣。
三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