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沉默的回声(2/2)
他们走到公园中央的灯笼阵。这里悬挂着数百盏手工灯笼,每盏灯笼有求姻缘美满的。红纸黑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虔诚。
“我们也写一个吧。”娄晓娥说。
王平安买了卡片和笔。她背过身去写,不让他看。他笑了笑,也写了自己的。
挂灯笼时,他瞥见她的卡片,上面只有四个字:岁岁平安。
他挂上自己的,她凑过来看。也是四个字:夜夜无哭声。
两人对视,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
走到灯笼阵尽头,有一盏特别的走马灯。灯面不是传统的戏剧人物或山水花鸟,而是四十只飞蛾,形态各异,有的展翅,有的收翼,有的扑向灯中心的火焰。灯笼缓缓旋转,飞蛾的影子投在地上,仿佛在飞舞。
灯罩下,一个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问:
“妈妈,飞蛾为什么要扑火?”
年轻的母亲蹲下身,轻声回答:
“因为它们想借火光,看清楚自己是谁。”
小女孩似懂非懂:“那它们看见了吗?”
“看见了。”母亲摸摸她的头,“所以它们不怕了。”
王平安站在灯前,看了很久。飞蛾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娄晓娥安静地陪着他,没有催促。
“她们今天入狱。”他突然说。
“我知道。”
“最短的一年,最长的三年。表现好的话,可能更短。”
“对她们来说,监狱可能比家里安全。”娄晓娥轻声说。
王平安没有否认。他想起上周去监狱探望欧梁美娟。她穿着囚服,气色却比之前好。她说她在监狱图书馆工作,正在学英语。她说女儿来探望时,第一次对她说了“妈妈我爱你”。她说晚上能睡着觉了,不做噩梦。
“王sir,”她最后说,“谢谢你没有让我们变成真正的杀人犯。”
“什么意思?”
“如果我们自己动手,仇恨就会留在心里。但现在,仇恨留在法庭上了。”她笑了笑,“听起来很怪,对吧?但坐牢比背着仇恨活着轻松。”
灯笼还在旋转。飞蛾扑火,火在中央,飞蛾在周围,保持着永恒的距离——既未真正扑入,也未远离。就在那个临界点上,旋转,轮回。
王平安牵着娄晓娥的手,继续往前走。穿过灯笼阵,穿过人潮,穿过这片暂时的、脆弱的欢乐。前方是公园出口,外面是香港的夜晚,是依然在运转的城市,是无数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后是无人知晓的故事。
在出口处,他回头看了一眼。
灯海如星河,人潮如流水。那盏飞蛾走马灯还在旋转,在万千灯笼中并不显眼,但它就在那里。四十只飞蛾,四十圈轮回,在火光中确认自己的形状,然后继续飞——也许还会扑向别的火,也许不会。
但至少今夜,在元宵的灯火中,它们看起来是自由的。
“走吧。”娄晓娥说。
“嗯。”
他们走出公园,汇入街道的人流。身影被霓虹灯拉长又缩短,最终消失在香港永不结束的夜晚里。
三个月后
西九龙重案b组,王平安的办公室。
辞职信放在桌上,只有一页纸。三十年警龄,最后用一页纸结束。原因栏写着:健康问题。确实是部分真相——糖尿病加重了,医生警告他必须休息。
陈国栋敲门进来,看到桌上的信,沉默了。
“想好了?”
“想好了。”王平安正在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一个茶杯,几本书,一张母亲的照片。他把四十个案子的档案副本装进纸箱——这是他自己要求保留的,上面批准了。
“接下来做什么?”
“不知道。也许写点东西。”王平安盖上纸箱,“也许什么都不做。”
陈国栋递过来一个信封:“她们托我给你的。”
王平安打开。里面是四十张卡片,每张卡片上写着一句话。字迹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歪斜,有的甚至只是拼音。
“谢谢你说出我们不敢说的话。”
“我现在能睡着了。”
“女儿说以我为荣。”
“我不再怕黑了。”
“……”
最后一张是欧梁美娟的,只有两个字:平安。
王平安看了很久,然后把卡片收进外套内袋,贴着胸口。
“她们怎么样?”
“适应了。有些人参加了监狱的职业技能培训,有些人开始接受心理辅导。欧梁美娟在组织读书会,读女性作家的书。”陈国栋顿了顿,“王sir,这个案子……改变了一些事情。”
“什么?”
“家暴报案率上升了百分之四十。社会福利署增加了庇护所的经费。警方修订了家庭暴力案件的处理指引——现在接到报案必须立案,必须跟进。”陈国栋苦笑,“用四十条人命换来的进步,听起来真讽刺。”
“但终究是进步。”王平安抱起纸箱。
他们一起走出办公室。经过重案组的大厅时,警员们纷纷站起来。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阿植眼睛红了,别过头去。
王平安对他们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电梯里,陈国栋终于问:“王sir,你后悔吗?帮助她们辩护,职业生涯提前结束……”
电梯缓缓下降。
“不后悔。”王平安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但遗憾。遗憾我们生活在一个需要这种悲剧才能唤醒关注的世界。遗憾那些女人要用自己的人生做燃料,才能点亮一点点光。”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
大厅里,一个年轻女警正在安抚一个哭泣的女人。女人脸上有伤,声音颤抖:“他说会改,每次都这么说,但我怕下次……”
女警握住她的手:“不用怕,我现在就帮你立案。有我在,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王平安停下脚步,看着这一幕。
然后他笑了。很轻,但确实是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