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暴雨前夜(2/2)
绳子向上延伸,消失在镜子上方的画面之外。林少聪抬头,看见天花板的吊灯钩上,绳子另一端正牢牢地系在那里。
“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
他想呼救,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音。他想冲向门口,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镜子里的他,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然后,绳子开始收紧。
不是缓慢的,而是猛地一拉!
林少聪的身体被向上拽起,双脚离地。他拼命挣扎,双手抓住脖子上的绳索,指甲抠进皮肤,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但绳子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最后的意识里,他看见镜子中的自己,脖子上套着绞索,身体在空中微微旋转。然后,他的头歪向一侧,右耳后的皮肤上,一个黑色的、指甲盖大小的图案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那是一个二维码。
几秒钟后,他的身体停止了挣扎。
吊灯因为重量的拉扯而轻轻摇晃,投下晃动的阴影。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暴雨敲打玻璃的声音,持续不断,仿佛这场雨永远也不会停。
清晨六点,雨停了。
港岛公众殓房位于西环,一栋灰色的五层建筑,外墙因为常年受海风侵蚀而斑驳不堪。清晨的冷白灯光从高窗透进来,照在光洁如镜的水磨石地面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林迈站在三号停尸间门口。
他五十五岁,林氏集团现任董事长,林少聪的父亲。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眼底的血丝和微微颤抖的双手泄露了他此刻的真实状态。两个律师模样的男人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文件夹,表情凝重。
殓房的工作人员——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推开了停尸间的门。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死亡的气味。林迈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随即挺直了背,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空旷,靠墙是一排不锈钢停尸柜,柜门上贴着编号。工作人员走到标着“0327”的柜门前,握住把手,向外拉动。
滑轮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柜子滑了出来,上面躺着一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布面勾勒出人体的轮廓,头部的位置微微隆起。
工作人员看向林迈,用眼神询问是否准备好。
林迈点了点头。
白布被掀开一角,露出死者的脸。
是林少聪。
他的眼睛闭着,脸色是一种不自然的青白,嘴唇发紫。脖子上有一圈深紫色的勒痕,边缘已经呈现暗红色。除此之外,他的面容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林迈盯着儿子的脸,足足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颤抖着触碰到林少聪冰冷的脸颊。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只手,从脸颊滑到肩膀,最后无力地垂下。
“死因?”他问,声音沙哑。
“初步判断是机械性窒息,”工作人员公事公办地说道,“颈部的勒痕与上吊造成的损伤特征吻合。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具体的尸检报告需要……”
“意外?”林迈打断他。
工作人员顿了顿:“从现场情况看,书房内没有打斗痕迹,门锁完好,窗户紧闭。警方初步勘察后倾向于认为是……意外。或者,自杀。”
“自杀?”林迈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如刀,“我儿子为什么要自杀?”
工作人员被他眼中的寒意慑住,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停尸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夹克和牛仔裤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大约四十岁,身材结实,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近乎疲惫的平静。他出示了证件:“西区重案组督察,王平安。”
林迈打量着他:“王督察,我儿子的案子是你负责?”
“暂时是,”王平安走到停尸柜旁,看了一眼林少聪的尸体,“现场勘察已经完成,初步判断没有他杀迹象。书房的门从内部反锁,钥匙在书桌抽屉里。窗户都锁着,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迹。书桌上有一份未完成的文件,电脑最后的使用记录是凌晨十二点四十分,浏览的是普通财经新闻。”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林迈:“林先生,您儿子最近是否有情绪问题?或者,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没有,”林迈斩钉截铁地说,“他一切都好。昨晚还在家里招待朋友,玩到凌晨。一个准备自杀的人,会有心情和朋友玩游戏吗?”
王平安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但目前的证据都指向意外或自杀。我们会继续调查,如果有新发现,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林迈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王平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眼睛里只有平静,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最终,林迈移开了视线。
他重新看向儿子,伸出手,轻轻将白布拉上去,盖住了那张脸。然后,他转向工作人员:“后续手续,我的律师会处理。”
说完,他转身向外走去。
两个律师紧随其后。王平安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当林迈走到门口时,王平安忽然开口:“林先生。”
林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节哀。”王平安说。
林迈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消失在走廊尽头。
停尸间里恢复了安静。工作人员将停尸柜推回去,关上柜门。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王平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排冰冷的停尸柜。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考什么。几秒钟后,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在上面记录了几行字。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也离开了。
殓房外,天色已经大亮。昨夜的暴雨洗刷了天空,此刻是一片澄澈的蓝。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林迈坐进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里。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先生,回公司还是回家?”
“回家。”林迈闭上眼睛。
车子平稳启动,驶入清晨的车流。林迈靠在真皮座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的眼睛仍然闭着,但手指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口袋里有什么东西。
他睁开眼睛,将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个硬质的、长方形的物体。他掏出来一看,是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用印刷体写着的两个字:林迈。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迅速看向司机——司机专注地看着前方,没有任何异常。他又看向车窗外的街道——行人匆匆,车辆川流,没有任何人在注意这辆车。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放进他口袋的?在殓房?在走廊?还是在车上?
他的手有些发抖,撕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便签纸,上面同样是用印刷体写着一行字:
想报仇,今晚十点,西环废仓。
没有落款,没有更多信息。
林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阳光透过车窗照在纸上,那些黑色的墨迹仿佛在跳动,像是有生命一般。
他慢慢将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紧紧握在手中。
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驶向半山,驶向那栋此刻已经空了一半的林氏大宅。而林迈的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风景上,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凝结。
冰冷,坚硬,如同冬日里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