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铁骨剥落(1/2)
晨雾像一层稀薄的灰色裹尸布,笼罩着香港警署大楼天台。
王平安站在栏杆边缘,俯瞰着脚下逐渐苏醒的城市。五十六层的高度足够将维多利亚港尽收眼底,也足够让任何一个站在这里的人感到眩晕——但王平安没有。二十三年的警察生涯中,他站在这里思考过四百三十七次案件的突破点,抽过一千零八十二支烟,也亲手将六十四名罪犯从这座大楼押送去监狱。
而今天,他要从这里离开。
他解开警服外套的纽扣,深蓝色的制服肩章在晨光中反射出暗淡的金色——那是一枚警务处助理处长的高级警衔,香港六万警察中只有十八人能够佩戴的标志,刚刚晋升就要将它卸下了。
他把证件从内袋取出。黑色皮质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处的白线裸露出来。翻开第一页,是他二十三年前青涩的照片,那时的眼睛还没有如今这般深不见底。警员编号pc ,从今天起,这串数字将不再属于他。
佩枪是格洛克17,枪身被保养得锃亮如新。王平安退出弹匣,一颗颗黄铜色的子弹在掌心排列成行,共十五发,一发不少。他喜欢这个数字,奇数,不对称,永远多出一颗以备不测。
证件,佩枪,警徽,对讲机,手铐钥匙。他把这些物件一字排开,放在水泥栏杆上。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缓慢而沉重。
陆明华走上天台,手里拿着最后一份文件。这位香港警务处副处长穿着笔挺的制服,肩章上的皇冠与宝剑象征着他已是全港警队的二号人物。但在王平安面前,他总是显得矮了一截。
“雾这么大,也不怕失足掉下去。”陆明华走到他身边,声音干涩。
王平安没有回头:“二十三年来,我从没失足过。”
陆明华把那份文件放在栏杆上,压在佩枪上面。白色的封面印着黑色加粗的标题:《关于警务处助理处长王平安提前退休申请的批复》。而在“处理意见”一栏,是三个手写的红字——
“不予批准”
每个字的笔画都用力到几乎戳破纸张,那是陆明华亲自写的。
“我找了行政长官,找了保安局局长,找了所有能找的人。”陆明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教堂里忏悔,“他们都说不合规矩。五十一岁,距离正式退休还有九年。破案率全港第一,升职最快纪录保持者,黑名单上最想杀的人排名榜首——这样的警察,香港不能放。”
王平安终于转过头。晨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规矩是你定的,陆Sir。”王平安说。
陆明华深吸一口气,雾气在他肺里打了个转,出来时变得更加冰冷:“因为我需要你。香港需要你。”
“香港有六万警察。”
“但只有一个王平安。”陆明华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这位以铁腕着称的副处长此刻像个孩子,“你走了,我连仰望你的资格都没有。”
王平安终于动了。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那份文件,而是越过栏杆,指向远处迷雾中隐约可见的建筑群。那是九龙半岛,香港最拥挤、最混乱、最黑暗的角落。
“看见那栋楼了吗?旺角东,弥敦道483号,东星的总部。”他的手指向左移动,“那边,深水埗福荣街,和联胜的陀地。还有荃湾、观塘、元朗……每个区都插着旗,每个旗黑社会,其中四百二十一个被判终身监禁。然后呢?今天东星和和联胜开战,明天洪乐又来分一杯羹。江湖这锅粥,永远煮不熟,也永远不会冷。”
他收回手,重新看向那排陈列在栏杆上的物件。
“我累了,陆Sir。不是身体累,是这里。”王平安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每次闭上眼睛,都能看见那些死人的脸。被我击毙的,被我送进监狱然后在牢里自杀的,还有那些……因我而死的好人。”
陆明华沉默了很久。雾渐渐散去,城市开始露出真容——那不是美丽的维多利亚港明信片,而是一只匍匐在海岸边的巨兽,每一扇窗户都是它的眼睛,每一条街道都是它的血管。
“如果我说,这不仅仅是你的退休申请呢?”陆明华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如果我说,这是香港警队最后一道防线的崩塌?”
王平安笑了,那是陆明华二十年来第一次看见他笑——没有温度,像冰裂开的纹路。
“那就别仰望。”王平安说,“别让我回头。”
他转身,没有再碰栏杆上的任何东西。深蓝色警服外套被他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那份“不予批准”的文件上。里面是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处子弹留下的圆形疤痕——那是他卧底东星三年留下的纪念。
脚步声在天台上回响,越来越远。
陆明华没有转身目送。他盯着栏杆上那些物件,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以为王平安是警队的核弹,只要控制住发射按钮,这枚核弹就永远属于自己。
但核弹之所以可怕,不是因为它被握在谁手里,而是因为它一旦离开控制范围,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脚步声消失了。
陆明华终于转身,天台门轻轻合上,像棺材盖落下的声音。
他走到栏杆边,拿起那份文件。“不予批准”四个字在晨光中格外刺眼。他掏出打火机,蓝色火焰舔上纸张边缘,黑色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卷曲,最终化为灰烬。
灰烬飘向空中,像一场微型雪崩。
陆明华望向远方,目光落在九龙那片混乱的建筑群上。他轻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只有他自己听见:
“把江湖搅成一锅粥,粥糊了,总有人回来灭火。”
夜晚的警务处副处长办公室像一个作战指挥中心。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香港地图,比例尺1:5000,详细到每一条小巷、每一栋唐楼。地图上插满了彩色图钉——红色代表东星,蓝色代表和联胜,绿色代表洪乐,黄色代表新兴的小帮派。图钉之间用细线连接,构成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
陆明华站在地图前,手里的红笔在几个关键区域画圈。
旺角东,东星的传统地盘,红色图钉密集得像麻疹。但就在这片红色海洋中,已经出现了三枚蓝色图钉——和联胜的入侵据点。
深水埗,和联胜的老巢,现在却被红色图钉从三面包围。
荃湾,洪乐的地盘,绿色图钉正在向两边扩散,像病毒在培养基上生长。
电话响了。陆明华接起来,没有说话。
“陆sir,最新情报。”电话那头是刑事情报科的主管,声音里透着疲惫,“和联胜从泰国进了一批货,三十支AK,五百发子弹。东星那边也不示弱,越南佬给他们送来了军用炸药。洪乐在中间搅浑水,两边收钱,准备渔翁得利。”
“死亡人数?”
“过去三天,七起枪战,十二具尸体。还有四起爆炸,伤者二十三人,包括两个过路的小孩。”
陆明华闭上眼睛。他想起王平安的话——每次闭上眼睛,都能看见那些死人的脸。
“继续监控。”他说,“我要知道他们下一个目标在哪里。”
挂断电话,陆明华走到窗边。从这里可以看见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霓虹灯把海水染成五颜六色的油彩,游轮缓缓驶过,像移动的蛋糕。这是一座分裂的城市,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而他站在分界线上,手里握着权力,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地图上的彩色图钉开始在他的视野里晃动、旋转,最终融化成一片模糊的色彩。红与蓝交织成紫,绿与黄混合成褐,就像一锅被过度搅拌的粥,所有的食材都失去了原本的形状和味道。
粥糊了。
陆明华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在厨房煮粥。水放少了,火太大了,粥底烧焦了,整个厨房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母亲手忙脚乱地关火、加水、搅拌,但已经太迟了——焦糊味渗进了每一粒米,那锅粥只能倒掉。
江湖这锅粥,现在也快糊了。
而能灭火的人,刚刚从他手指间溜走。
港岛总署简报室里,气氛凝重得像太平间。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香港地图被分割成十八个区域,每个区域都在闪烁红色的警报。西九龙重案组、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刑事情报科、飞虎队……所有部门负责人的脸都出现在视频会议的小窗口中,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词: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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