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皇帝最忌长生(1/2)
一九九三年四月廿八,立夏前夜
凤凰山顶的气温比山下低五度。夜雾从海面升起,像乳白色的潮水,一寸寸吞没山脊。天坛大佛在雾中若隐若现,悲悯的面容被水汽模糊,只剩下一双半阖的眼,俯视着这片即将迎来夏天的土地。
王平安站在北峰观景台,手里捏着那枚滚烫的乾隆通宝。三天了,铜钱的温度丝毫未减,像一颗小心脏,在他掌心规律地搏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山顶清晰可辨。
“师父,都安排好了。”唐芷晴走到他身边,穿着防弹背心,腰间配枪,头发扎得一丝不苟,“飞虎队四十八人,分六组,封锁了所有上山路径。狙击手在对面山头就位。但……”
“但什么?”
“但我觉得,他不会从路上来。”唐芷晴望向浓雾深处,“司徒卦用了五年时间准备这场‘登基’,他不会用这么普通的方式出现。”
王平安点头。
三天前,司徒卦在安全屋“自焚”后,鉴证科对灰烬做了全面分析。结果令人费解:灰烬的成分是纸钱、香灰、以及少量骨灰——但dNA检测显示,那骨灰不属于人类,更像是某种哺乳动物。
司徒卦没死。
那场自焚是障眼法,是某种玄学上的“金蝉脱壳”。他可能还活着,可能就在这座山上,等待着某个时辰。
“现在几点?”王平安问。
“亥时三刻,晚上九点四十五。”唐芷晴看了眼手表,“还有十五分钟到子时。”
子时,一天之始,阴阳交替之时。
也是司徒卦笔记里写的“火旺之时”。
“钟准备好了吗?”王平安问。
“准备好了。”唐芷晴指向远处——凤凰山主峰上,那口倒扣的青铜钟已经被警方移走,现在那里放着一口仿制品,外观一模一样,但内部装了定位器和炸药,“只要他敢敲钟,我们就能锁定位置,十秒内引爆。”
王平安没有接话。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太顺利了,一切都按照他们的计划在进行。但司徒卦那样的人,会这么容易入套吗?
手机震动,是李少培发来的信息:
“王署长,我复盘了所有催眠记录,发现一个细节:司徒卦每次提到‘钟声’,都会伴随一个特定的音节——不是中文,像梵文。我请教了语言学家,那个音节的发音近似‘Au’,是梵语里的‘宇宙元音’,象征创造与毁灭。”
“还有,他在刘洪刚别墅地下室留下的手稿里,有一页用极小的字写着:‘钟非钟,鼎非鼎,九五非九五。’”
钟非钟。
鼎非鼎。
九五非九五。
王平安反复咀嚼这三句话,突然,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
他猛地转身:“唐sir,那口真钟现在在哪里?”
“在鉴证科仓库,编号……”
“立刻让人检查!检查钟的内部,特别是钟顶!”
唐芷晴虽不明所以,还是立刻下达指令。十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鉴证科同事惊恐的声音:
“唐sir,钟里有东西!钟顶是空心的,里面……里面有一具尸体!”
一、钟内的真相
尸体是蜷缩状态,塞在钟顶狭小的空间里。已经高度腐败,但从衣着和随身物品判断,死亡时间至少三个月以上。
死者是男性,六十岁左右,身穿深蓝色工装,胸口挂着一个工作牌:
“香港天文台 气象观测员 陈启明”
法医初步检查后,给出了更惊人的信息:死者后脑有钝器击打伤,但致命原因是窒息——他被活活困在钟里闷死的。死亡时间,正好是刘洪刚开始五行杀人的那个月。
“陈启明……”唐芷晴翻阅资料,“找到了。天文台的退休员工,三个月前失踪,家属报过案。但他为什么会……”
“他是真司徒卦。”王平安的声音很轻。
唐芷晴愣住了。
“我们一直以为,庙街那个算命先生就是司徒卦。”王平安看着尸体照片,“但如果,那只是个冒牌货呢?真正的司徒卦早就死了,被凶手杀死,塞进钟里。然后凶手冒充他的身份,用他的名义活动了五年。”
“可八字……”
“八字可以伪造。”王平安说,“出生记录可以篡改。刘洪刚见到的‘司徒卦’,从一开始就是个替身。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他想起李少培的话:钟非钟,鼎非鼎,九五非九五。
如果钟不是钟,那是什么?
是棺材。
如果鼎不是鼎,那是什么?
是陷阱。
如果九五不是九五……
“唐sir,”王平安突然说,“查一下,全港还有谁,是丙戌年丙戌月丙戌日生,但时辰不同的?”
“四柱纯丙戌的,只有司徒卦一个记录。”
“不,不是纯的。”王平安的大脑飞速运转,“丙戌年,丙戌月,丙戌日,但时辰不同。这样的人,有几个?”
唐芷晴立刻通知人口署查询。二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全港在册人口中,丙戌年丙戌月丙戌日生者,共七人。其中四柱纯火的只有司徒卦(已死),其余六人时辰各异。
名单发到王平安手机上。
他一个个看下去。
第三个名字,让他瞳孔收缩。
“马世雄,68岁,马氏集团董事会主席”
马世雄。
香江第三大富豪。
他的生日是公开信息:1925年11月12日。如果换算成农历……
王平安拿出手机,打开八字换算软件。
输入:1925年11月12日。
时辰不知道,但年月日足够了。
结果跳出来:
“乙丑年 丁亥月 庚子日”
根本不是丙戌。
“假的。”王平安喃喃道,“公开生日是假的。”
他立刻输入另一个日期——根据刘洪刚笔记里提到的,马世雄真正重视的日期:每年的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马世雄都会闭门谢客,独自祭祖。
如果那不是祭祖,而是……
“查马世雄真实的出生日期,用最高权限。”王平安对唐芷晴说,“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
二、富豪的八字
最高权限的查询,绕过了所有隐私保护。
一小时后,一份绝密档案送到王平安手中。那是殖民时期留下的纸质档案,泛黄,脆弱,上面是手写的英文记录:
“a Shih-hung, ale, born on 17th Noveber 1925 at 03:00 A, St. teresas hospital, hong Kong.”
马世雄,男性,生于1925年11月17日凌晨三点,香港圣德肋撒医院。
换算成农历:乙丑年十月初二。
八字:乙丑 丁亥 乙巳 戊寅。
仍然不是丙戌。
“不对……”王平安皱眉。
如果是这个八字,马世雄和刘洪刚、司徒卦没有任何命理上的关联。那他为什么要掺和进来?为什么要冒充丙戌命?
除非……
他翻到档案最后一页。
附注里有一行小字:
“he above ration is based on adoption rerds. biological parents unknown.”
收养记录。
马世雄是收养的。
他的真实生日,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查他养父母的信息。”王平安说,“查他们是从哪里领养的马世雄。”
这条线查起来更困难。殖民时期的领养记录残缺不全,很多已经销毁。但唐芷晴动用了所有关系,终于在午夜前找到了一条线索:
一份1950年的报纸剪报,社会新闻版块,标题是《富商夫妇领养孤儿,善举获赞誉》。
报道里提到,马氏夫妇(马世雄的养父母)从“九龙育婴堂”领养了一个三岁男童。男童是抗战结束后被人遗弃在庙街的,身上只有一张红纸,写着生辰八字。
报纸没有登出八字。
但找到了当年育婴堂的老护士,现在已经九十岁,住在安老院。
王平安和唐芷晴连夜赶去。
老护士神志不清,但听到“红纸八字”时,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红纸……金字的……”她喃喃道,“那个孩子……命太硬……克死父母……没人敢要……”
“八字是什么?”王平安轻声问。
老护士想了很久,摇头:“忘了……只记得……都是火……烧得慌……”
都是火。
丙戌?
“纸上还写了什么吗?”
“写了……名字……”老护士闭上眼睛,“不是马世雄……是另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老护士的嘴唇蠕动,吐出两个字:
“司徒……”
三、双子命格
凌晨两点,凤凰山指挥车。
所有线索摊开在桌面上。
马世雄,本名司徒雄,丙戌年丙戌月丙戌日生——和死去的司徒卦,是双胞胎兄弟。
“双胞胎,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八字完全相同。”唐芷晴整理着信息,“但命运截然不同:一个被富商收养,成为香江第三富豪;一个流落庙街,成为算命先生。”
“不。”王平安摇头,“不是‘截然不同’。他们的命运是交织在一起的。”
他调出马氏集团的财报:“你看,马世雄的事业有几个关键转折点——1958年上市,1973年股灾中逆势扩张,1984年地产暴跌前精准套现。每个时间点,都恰好是司徒卦在庙街名声大噪的时候。”
“你是说……司徒卦在背后用玄学帮马世雄?”
“不是帮,是共生。”王平安说,“双胞胎,同八字,命理上叫‘双子命格’。这种命格的特点是:两人的气运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如果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可以吸收对方全部的气运,成就‘独尊’。”
他想起刘洪刚笔记里的一句话:
“双子争辉,必有一黯。黯者献祭,辉者成皇。”
“所以司徒卦的死……”唐芷晴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意外,是计划的一部分。”王平安说,“三个月前,马世雄杀死了自己的双胞胎弟弟,把他塞进青铜钟——那口钟是法器,能封锁魂魄,防止气运消散。然后他冒充司徒卦的身份,接近刘洪刚,引导那个癌症末期的富豪进行‘九五祭祀’。”
“为什么?他自己已经是富豪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富豪也会老,也会死。”王平安看着车窗外越来越浓的雾,“马世雄六十八岁了,身体开始出问题。他想要的不只是财富,是长生,是‘帝命’。但双子命格限制了他——只要司徒卦活着,他的命格就不完整。所以他杀了弟弟,然后用四十五个祭品,炼化弟弟的魂魄和气运,准备全部吸收。”
“那三十亿基金……”
“是诱饵,也是考验。”王平安说,“如果他能成功吸收所有气运,完成‘登基’,三十亿会自动转入他的账户——那是他给自己准备的‘登基贺礼’。如果失败,钱会消失,他也就死了。”
一切都清晰了。
钟非钟,是锁魂棺。
鼎非鼎,是炼魂炉。
九五非九五,是双子相残的诅咒。
“现在怎么办?”唐芷晴问,“直接抓马世雄?”
“抓不了。”王平安摇头,“没有证据。杀司徒卦的证据被钟封住了,引导刘洪刚的证据全是玄学推测,三十亿基金完全合法。我们动不了他。”
“那就看着他‘登基’?”
王平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不。我们要帮他‘登基’。”
四、子时登基
子时整,凌晨零点。
雾更浓了,能见度不足五米。凤凰山顶的仿制青铜钟,突然自己响了。
不是被敲响,是钟体内部传来的震动,低沉,悠长,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一声。
两声。
三声。
每响一声,雾气就浓一分。到第九声时,整个山顶已经白茫茫一片,连脚下都看不见。
“各组报告位置!”唐芷晴对着对讲机喊。
没有回应。
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信号被干扰了。”王平安很平静,“他来了。”
雾中,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不是从路上走来,是从雾里“凝聚”出来的——先是一个轮廓,然后逐渐清晰,最后变成一个真实的人。
马世雄。
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和当初刘洪刚那件一模一样,但更精致,更华丽。头戴十二旒冕冠,手持玉圭,脚踩云头履。脸上没有化妆,但皱纹似乎淡了很多,眼睛里有种异样的光彩。
“王署长,我们又见面了。”他的声音很温和,像在晚宴上打招呼。
“马老板,这身打扮很适合你。”王平安说。
马世雄笑了:“没办法,登基大典,总要正式一点。”
他走到仿制钟前,伸手抚摸钟身:“这个仿品做得不错,可惜……少了点东西。”
“少了什么?”
“少了魂。”马世雄的手轻轻一推。
青铜钟轰然倒地,露出眼睛——不是画上去的,是真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光。
“你知道为什么选凤凰山吗?”马世雄问。
“因为这里是香江的龙脉所在?”
“不。”马世雄摇头,“因为这里,是我和弟弟出生的地方。”
他望向浓雾深处:“六十八年前,我们的生母,一个逃难来的女人,在这座山上生下了我们。她养不起两个孩子,把八字好的那个——就是我——放在庙街算命摊前,希望有好心人收养。把八字差的那个——我弟弟——丢在了育婴堂门口。”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我弟弟告诉我的。”马世雄说,“三岁那年,养父母带我去算命,遇到了我弟弟。他那时已经在庙街混饭吃了,一眼就认出我是他哥哥。从那以后,我们就一直有联系。”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怀念:“他教我玄学,我教他经商。我们合作了六十五年,像一个人。但三年前,我发现我的气运在衰退——双子命格到晚年就是这样,会互相消耗。如果继续下去,我们俩都会早死。”
“所以你就杀了他?”
“不是杀,是合体。”马世雄纠正,“让两个灵魂合二为一,让两个命格融为一体。这样,我们都能‘活’下去,而且能活得更好。”
他张开双臂,龙袍在雾中展开:
“你看,仪式很成功。四十五个祭品的气运,加上我弟弟的魂魄,现在都在我体内。只要再过一刻钟,子时正中,我就能完全吸收,成就‘九五至尊’命格。到时候,我不只是香江富豪,我是……香江的皇帝。”
王平安看着他疯狂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可悲。
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站在山顶浓雾里,穿着戏服,做着皇帝梦。
“马老板,”他轻声说,“你真的相信,杀人能让你长生?”
“不是杀人,是献祭。”马世雄说,“在玄学里,生命是最珍贵的祭品。四十五条命,换我一个‘帝命’,很公平。”
“那你自己呢?”王平安问,“你准备好被献祭了吗?”
马世雄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说双子命格会互相消耗。”王平安走近一步,“但如果一个死了,另一个吸收了所有气运,那这个活着的,不就变成了新的‘双子’吗?他要消耗谁的气运?”
“我……”
“你要消耗香江的气运。”王平安说,“三百年的地脉之气,三十亿买下的‘气运’。但气运是有限的,你用完了,怎么办?再杀四十五个人?再找一个双胞胎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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