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灰雪遍布(改)(2/2)
张子豪突然动了。他不是冲向王平安,而是冲向船舷边的一个箱子——里面是现金。他抓起两捆钱,扔向王平安。钞票在空中散开,像红色的雪。
王平安本能地躲闪,就在这一瞬间,张子豪扑了上来,一拳打在他手腕上。枪飞了出去,掉进海里。肉搏开始。
张子豪练过拳击,出手快而狠。王平安是警校格斗教官出身,技巧更胜一筹。两人在甲板上翻滚,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混杂着海浪声。
打了大概一分钟,王平安抓住机会,一个过肩摔把张子豪摔在甲板上。然后骑上去,掐住他的脖子。
“结束了。”王平安喘着粗气。
张子豪的脸涨得通红,但还在笑。“结……结束了?”他艰难地说,“你……你回头看……”
王平安下意识回头。看到那艘渔船,正在下沉。水警的冲锋艇围着它,但没有救人——因为船上的人正在开火拒捕。枪声不断,有人中弹落水,海水被染红。
而更远处,那艘载着十亿现金的渔船,已经有一半沉入水中。钞票漂浮在海面上,随着波浪起伏,像一片片红色的浮萍。
“钱……钱没了……”张子豪笑出声,“李城的十亿……全没了……哈哈……”
王平安的手松了松。就这一瞬间,张子豪猛地抬头,撞在他的下巴上。王平安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张子豪爬起来,冲到船舷边,想跳海逃走。但王平安更快——他抓住张子豪的脚踝,用力一拉。两人一起掉进海里。
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一切。王平安不会游泳,但他死抓着张子豪不放。两人在海水中纠缠,下沉,气泡从口鼻冒出。
张子豪拼命挣扎,但王平安的力气更大。他死死抱住张子豪,像抱着一个锚,向海底沉去。
视野开始变暗。缺氧让意识模糊。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头顶海面上晃动的光影,和那些漂浮的红色钞票。像一场血色的雪。然后,黑暗。
1992年11月25日,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只用了三十分钟。张子豪坐在被告席上,手腕脚镣,面色苍白。连续七天的审讯,他承认了所有罪行:绑架、勒索、非法持有枪械、袭警、企图偷越国境……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法官宣读判决:“被告人张子豪,犯绑架罪、勒索罪、非法持有枪支罪、故意伤害罪、偷越国境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没有上诉。根据内地法律,死刑案件有上诉权,但张子豪放弃了。他说:“累了,早点结束也好。”
七天后的清晨,他在看守所被注射执行。据说死前很平静,看着天花板,说了最后一句话:“穷人惜钱,富人惜命,我惜时间——到点了。”然后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同日晚上七时,太平山顶李宅。灯火通明,宾客如云。李城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名义是“庆祝李泽康平安归来暨李氏集团战略调整发布会”。政商名流来了两百多人,香槟塔堆得比人还高。
李泽康站在宴会厅中央,西装笔挺,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他回答了所有关于绑架案的问题,措辞完美得像公关稿:
“感谢大家的关心,我很好……父亲的处理非常果断……警方也提供了有力支持……这次经历让我更珍惜生命,也更坚定要把李氏集团带向新的高度……”
然后他话锋一转:“为了提升集团效率,适应全球经济变局,我决定在下个月启动新一轮架构优化,预计裁员五千人。”
台下掌声雷动。股东们笑容满面——裁员意味着成本降低,股价会上涨。记者们疯狂拍照——明天头条有了。
没有人问那十亿现金去哪了,没有人问那些沉入海底的钱是不是普通市民的存款,没有人问被裁的五千个家庭要怎么生活。
李泽康演讲完,走到露台透气。王平安站在那里,穿着便服,手里端着一杯水。
“王sir,谢谢你来。”李泽康说。
“我来看看。”王平安看着山下璀璨的夜景,“看看十亿现金换来的,是什么。”
李泽康沉默了一会儿。“那十亿,保险公司会赔。”他说,“已经谈好了,赔七成。加上沉船打捞上来的部分,实际损失不到两亿。”
“那些绑匪呢?”
“死了四个,抓了两个。主犯张子豪在内地被枪决。”王平安顿了顿,“但他手下那个阿坤……在拘留所自杀了。用牙刷磨尖了,刺进颈动脉。”
李泽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惜。”他说,“他本来可以活下来的。”
王平安转头看他。这个三十四岁的男人,刚从绑架中逃生,脸上却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李少爷,”王平安缓缓说,“你知道这次事件里,死了多少人吗?”
“官方通报是六人。绑匪四人,水警一人,还有一个……是那个阿坤?”
“还有一个流浪汉。”王平安说,“在元朗采石场附近棚屋住的,五十多岁。飞虎队突击时流弹击中,当场死亡。他没有家人,连身份都查不到。最后是警队出的安葬费,埋在政府的无名墓区。”
李泽康喝了口香槟。“我会让基金会给他家属……如果有的话……一笔抚恤金。”
“他没有家属。”王平安说,“他什么都没有。”
两人沉默。宴会厅里的音乐飘出来,是华尔兹,优雅,轻快。
“王sir,”李泽康突然问,“你加班有加班费吗?”
王平安愣了一下。“这次行动,你连续工作了多久?一百小时?两百小时?”李泽康看着他,“有加班费吗?有奖金吗?还是说,就像那些沉入海底的钞票一样,你的时间,也是可以随意消耗的成本?”
王平安没有回答。他看向手里的水杯,水面倒映着宴会厅的灯光,碎成一片摇晃的金色。
“我该走了。”他说。
“等等。”李泽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一点心意。不算贿赂,算是……感谢。”支票面额:一百万。
王平安看了一眼,笑了。“李少爷,你知道警察一年的薪水是多少吗?”
“大概……二十万?”
“十八万七。”王平安说,“你这一张支票,够一位普通警员干五年。”他把支票推回去。“但我不能要。不是因为廉洁,是因为……我不缺这点钱。”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过灯火辉煌的宴会厅,走过那些举杯欢笑的人群,走出大门,走进夜色。雨又开始下了。很小,像雾。
晚上八时三十分,旺角街头。王平安独自走在雨中。他没有打伞,任由细雨打湿头发和外套。街道两边的霓虹灯在水洼里反射出破碎的光,行人匆匆,没有人看他。
经过一条暗巷时,他听到了压抑的咳嗽声。转头看去,一个青年人蹲在垃圾桶旁,大概二十六七岁,背带裤,背着破破烂烂的一个背包。
王平安看到了他的脸——皮肤惨白,瞳孔扩散,嘴角有口水流下来。是“雪魄”。这种毒品没有因为张子豪的死而消失,反而流传得更广了。价格更便宜,纯度更高,毒性更强。
青年看到了王平安,痴痴地笑:“哥……大哥……要试试吗?天堂……很美……”
王平安走过去,蹲下身。“你多大了?”“二十……二十七……”青年眼神涣散,“明天……明天就二十八了……”“叫什么名字?”“阿杰……我叫阿杰……”青年突然抓住王平安的手,“大哥……我好冷……好冷……”
他的手像冰一样冷。王平安脱下外套,披在青年身上。然后拿出手机,叫了救护车。等待时,青年靠在他肩上,喃喃自语:“妈妈……妈妈我错了……我不吸了……再也不吸了……”声音越来越小。救护车到时,青年已经昏迷了。医护人员把他抬上车,王平安站在路边看着。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车开走了。红色尾灯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
王平安继续往前走。走到维多利亚港边,趴在栏杆上,看着对岸的灯火。雨中的香江很美。像一颗浸泡在琥珀里的宝石。但他知道,在这璀璨的外表下,有一些东西正在腐烂。毒品、犯罪、贪婪、冷漠……像无形的霉菌,在城市的血管里蔓延。而他们这些警察,像在洪水里用勺子舀水的人。舀不完,止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水位上涨。
他想起张子豪最后那句话:“穷人惜钱,富人惜命,我惜时间。”现在张子豪死了,李城父子继续他们的商业帝国,那些被裁员的工人要另谋生路,那个吸毒的青年可能活不过今晚。而他自己,明天还要上班。还要面对新的案子,新的犯罪,新的无能为力。
雨越下越大。远处的太平山顶,李家的宴会还在继续。灯火通明,像一座漂浮在夜空中的宫殿。而山下,这座城市的阴影里,雪正在下。不是白色的雪。是灰色的雪。无声无息,落在每个人头上。谁也躲不过。
王平安转过身,走进雨幕深处。背影渐渐模糊,最后融入这座城市的夜色里。像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