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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溃退三百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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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九,保定以南三十里。

李景隆勒马于一处土坡,望着眼前这条被溃兵塞满的官道。

三天前,他还有六十万人。

如今跟在他身后的,不足十五万——且多是失了甲械、丢了旗帜、像一群被惊散的牛羊般仓皇南奔的残兵。

更多的溃兵散在沿途各处。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百十为队,有的干脆扔掉兵甲混入民户,再也不想当兵了。

“大将军!”平安策马从后队赶来,甲胄歪斜,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后队又有三千余人溃散,末将拦不住。”

李景隆没有回头。

“拦不住就别拦。”他说。

平安一怔。

“让他们走。”李景隆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走得动就跟着,走不动就散。跟着也是等死。”

平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望着大将军的背影。

三天前,帅旗折断之后,他就再也没看懂过这个人。

不,他从来就没看懂过。

但他知道一件事:大将军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了。

李诚从后面赶来,呈上一碗凉水。

“国公爷,您三天没吃东西了,喝口水……”

李景隆接过,饮了一口。

水是苦的。

他把碗还给李诚,继续望着那条蜿蜒如蛇的溃兵队伍。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

他眯眼望去。

官道旁的一个村子里,浓烟升起。隐约可见溃兵正从村中冲出,有人怀里抱着布匹,有人拎着鸡鸭,有人扛着粮袋。

“大将军!”平安急声道,“溃兵劫掠百姓!”

李景隆没有动。

他看着那烟火,看着那些抢掠的身影,看着远处隐约传来哭喊声的方向。

他慢慢闭上眼。

“传令,”他说,“各营整队,绕道而行。”

平安急了:“大将军,那些溃兵打着咱们的旗号劫掠,若不制止,百姓怨声载道,朝廷追责……”

“朝廷追责?”李景隆睁开眼,看他一眼。

那目光很空。

“平安,”他说,“你看我还能再背多少条罪?”

平安说不出话。

李景隆拨马,缓缓前行。

身后,劫掠的烟火越烧越旺。

他没有回头。

--

五月十一,大军至保定。

保定城头,守将孙霖早已登城观望。

他看见了那支溃兵。

旌旗歪斜,甲械不全,队列散乱,哪里还有半点朝廷大军的模样。前锋已至城下,有人仰头喊话:“快开城门——大将军在此——让我们进城歇息——”

孙霖沉默。

他望着城下那片狼狈的人潮,望着人群中那面熟悉的“李”字帅旗——旗面残破,旗杆是新接的,比旧旗短了一截。

他慢慢转向身侧的副将。

“传令,”他说,“四门紧闭,任何人不得擅开。”

副将一怔:“大人,那是曹国公,是朝廷征虏大将军……”

“我知道。”孙霖打断他。

他望着城下那面破旗,轻轻叹了口气。

“大将军有令,沿途城池不得擅纳溃兵,以免燕军细作混入。”他说,“本将只是奉命行事。”

副将不敢再言。

城下,李景隆抬头。

他看见了城头那面“孙”字旗,看见了严阵以待的守军,看见了紧闭的城门。

他没有愤怒,没有意外。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像在说:应该的。

“传令,”他说,“绕城而过。”

大军绕过保定,继续南撤。

有人在队伍里骂:“狗日的保定守将,见死不救!”

有人默默流泪。

有人干脆躺在地上,不走了。

李景隆没有停。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平安追上来,声音发哽:“大将军,保定不给进城,咱们可以绕道真定、河间……”

“真定不会开的。”李景隆说,“河间也不会。”

平安沉默。

他明白。

大将军一路溃退,沿途城池早已知晓。谁也不敢放这数十万溃兵入城——怕燕军追来,怕细作混入,怕城池失守担不起责任。

他们只能继续走。

走到有人愿意开门的那天。

--

五月十五,德州。

这是李景隆经营了半年的老营,是他从北平撤出后的根基所在。城里有粮仓、军械库、辎重营,有他亲手布置的防务,有他信得过的守将。

他本以为,至少德州会开门。

可当他率残部抵达北门外时,看见的却是——

城门大开。

城头没有守军。

只有一面旗帜迎风招展。

赤底黑字——“燕”。

李景隆勒马。

他望着那面旗,很久。

“大将军,”平安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德州……降了。”

李景隆没有说话。

他慢慢策马上前,在距城门百步处停下。

城内涌出一队燕军骑兵,为首一将,他认得。

陈亨。

原辽东守将,随朱棣起兵,如今已是燕王麾下大将。

陈亨策马至他面前二十步,抱拳。

“曹国公,”他说,“别来无恙。”

李景隆望着他。

“陈将军,”他说,“守将是谁?”

陈亨沉默片刻。

“李远。”他说,“原德州守备,昨夜开城投降。”

李景隆轻轻闭了闭眼。

李远。

那是他一手提拔的人,从百户到守备,跟了他七年。

他临走前对李远说:“好好守着德州,等我回来。”

李远跪泣:“末将必以死报之。”

如今他以死报之——只是报的是燕王。

李景隆睁开眼。

他望着德州城内隐约可见的粮仓屋顶。

“粮仓呢?”他问。

陈亨没有答。

他只是侧身,让出一条道。

李景隆看见了。

无数燕军士卒正从粮仓里搬出一袋袋粮食,米面如山,堆满了城门口的空地。一车车粮草正在装车,准备运往北岸大营。

他亲手囤的粮。

他半年攒下的家底。

够六十万人吃三个月的百万石粮。

如今一粒不剩。

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轻,像雪落热炭,转瞬蒸腾。

“走吧。”他说。

他拨马,继续南行。

身后,德州城门在暮色中缓缓闭合。

那面“燕”字旗,在他身后越飘越远。

--

当夜,德州城头。

朱棣立在城楼,望着南边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的溃兵队伍。

陈亨在他身侧禀报:

“殿下,粮仓清点完毕,共存粮一百二十三万石,可供我军两年之用。”

朱棣没有应声。

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

很久。

“景隆弟,”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存粮于此,是专等我来取的吗?”

陈亨一怔,不知如何接话。

朱棣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意味。

“传令,”他说,“德州粮仓一粒不许动,留待后用。”

他顿了顿:

“派人追上李景隆,把这话告诉他。”

陈亨不解。

朱棣没有解释。

他只是转身,走下城楼。

行囊里,那顶旧头盔静静地卧着。

他忽然想:景隆,你听见了吗?

你存的粮,我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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