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图与线(2/2)
“但他死了。”廖二虎淡淡道,手指点了点那张图,动作很轻,却让桌面似乎都震了一下,“死得这么快,这么绝,说明两件事。第一,他们纪律极严,对泄密的恐惧远超生死。第二,王三知道的可能不多,但接触到的这张图,或者他任务本身的重要性,超出了他这条命的代价。”他转向铁铉,目光比刚才锐利了些,“你当时感觉他腿上有异物,是怎么发现的?”
面对廖二虎的提问,铁铉没有面对平安时的紧张,更像是回答一位严厉长辈的考较。他略一回想,清晰答道:“就是搜身时,隔着湿裤子按上去,觉得那小块地方触感不对。不是肌肉的软硬,也不像普通绑腿或藏了铜钱那种圆硬,是扁平的、边缘规则的硬块,而且绑得很紧,几乎贴着骨头。”
廖二虎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对平安道:“观察尚可,描述也算准确。”他又看向铁铉,“这张图被他如此贴身隐藏,宁死不落人手,其紧要不言而喻。但它究竟是何物——地图、机关图、密码本,还是别的什么,我们暂时无从知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平安揉了揉眉心,“王三这条线断了,图又看不懂。”
“线没全断。”廖二虎语气平稳,带着一种老猎手般的笃定,“王三是死了,但他走过的路、见过的人、问过的话,都还在。他为何单选那四个点?那四个点的东西,除了纹路疑似,还有何共通之处?这些,需要有人沿着他踩过的脚印,再走一遍,看得要比他更细,想得要比他更深。”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铁铉身上,这次停留得更久:“这少年,记性不错,对异常纹路有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半年前在山东,他就能清晰描述出黑衣杀手手臂印记的细微特征。而且他年纪小,脸生,不易引人戒备。”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分析,“平安,你手下那个‘鹞子’,精于市井打探,但过于活络,细节易滑过。‘老疤’勇悍可靠,然性子粗直。‘石头’沉稳有余,机变不足。”
平安立刻明白了:“侯爷的意思是,让铁铉跟着出任务,但重点打磨他这份‘识异’的能耐?”
“不止是打磨这份本能。”廖二虎纠正道,“要教他如何像匠人丈量木头、像账房核对数目一样,去系统地看着、记着、比对着、联想着。顾先生教的是根基,现在要往上垒砖。这张图,”他用手指敲了敲图纸边缘,“就是现成的模子。虽然看不懂全文,但它的笔划走势、符号模样、布局章法,必须让他吃进肚子里,化成直觉。以后无论看到墙上一个刻痕、器物一道纹路、甚至地上一个奇怪的印子,都要能立刻拎出来,和这张图、和凤阳地宫里那些已知的鬼画符,放在心里比量比量。”
他看向铁铉,那深邃的目光似乎能看进人骨头里去:“从现在起,你的差事不一样了。你不光是锐锋的兵,更得变成一面‘镜子’,一面要能把藏在寻常世道底下的那些‘不寻常’,给清清楚楚映照出来的镜子。平安他们会护着你,带你走现场,但你的眼和心,必须跑在他们前面,要更亮,更细。懂了吗?”
铁铉感到肩上的分量陡然沉了许多,但廖二虎话语里那份明确的指向和期待,却像黑暗中划亮的一根火折子,驱散了部分迷茫,点燃了胸腔里一股灼热的东西。他吸了口气,用力点头:“我懂!侯爷,我一定做到!”
“不是尽力,是必须。”廖二虎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重若千钧,“你每多瞧出一分关联,每多解开一点古怪,就可能让咱们离那些藏在影子里窥伺的鬼东西近一步,也可能……让像刘瘸子那样糊里糊涂遭灾的人,少一个。记住了?”
“记住了!”铁铉的声音因用力而有些发紧,眼神却亮得惊人。
“好。”廖二虎身体微微后靠,对平安道,“从明日起,调整第七小旗的差遣。以重查王三涉及的四个点为起始,带他实地走,一沙一尘都不可放过。同时,我会调两个老手过来,轮流给他加课,专讲痕迹追踪、古物辨伪和异符号识别。这张图的摹本,给他一份,要求是烂熟于胸,闭眼能画。”
“是!”平安干脆应下。
“还有,”廖二虎最后补充,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胡康那边,加紧。把他祖宗八代传下来的所有零碎——故事、记载、哪怕是他小时候听来的疯话——全都掏出来,一字不漏地录下,与咱们手里这些线头对碰。或许,就能从那些更古早、更破碎的传言里,摸到一点理解这张图,或者理解‘他们’的门道。”
离开石屋时,天色已近黄昏。铁铉跟在平安身后,心潮仍随着刚才的对话起伏。廖二虎的出现和那番话,像给他脚下模糊的道路打下了一排坚实的木桩。他知道自己要学什么,要做什么了。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营地坚硬的地面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冰凉的“锐七”铁牌,又握了握拳。半年前,是廖二虎把他从地狱边缘拉回来,带到了这座旋涡的中心。现在,这位沉默寡言的侯爷,又给了他一把无形的、却可能撬开真相缝隙的“锉刀”。
恐惧还在心底某个角落盘踞,但一种更加清晰、更加灼热的冲动压过了它。他要找到他们,那些带来鲜血与噩梦的幽灵。用这双被寄予厚望的眼睛,用这个必须更快成长的脑子,一点一点,把你们从最深的暗处,给抠出来!
夜风渐起,带着凉意,也仿佛带来了远处看不见的战场上,无声的硝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