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旧闻与新疑(1/2)
接下来的日子,铁铉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坯。
白天的训练没停,反而因为要补之前落下的体能和格斗短板,被老疤操练得更狠。跑步、石锁、对练、攀爬……每一样都力求让他这个“读书种子”的底子再厚实几分。铁铉咬着牙扛,他知道这是保命的本钱,再累也不敢松劲。晚上则完全变了样,不再是他自己挑灯看卷宗,而是被带到一间单独的小屋里“上课”。
来“上课”的老师果然换了人,不再是温和的顾先生。有时是一个总爱眯着眼、手指关节粗大、身上有淡淡矿物和金属混合气味的老者,姓秦,据说是工部退下来的老匠作,擅长辨识各种材质和加工痕迹。有时则是一个面容古板、说话引经据典但总带着几分考较意味的中年文士,姓沈,精于金石铭文和历代器物纹饰考据。
秦老头讲课实在。他会带来各种实物或残片——生锈的铁块、颜色暗沉的铜渣、难以名状的矿物、甚至还有王三遗物里那截非金非木的短棍(仿制品)——让铁铉摸,看,闻,掂量,然后讲解不同材质的特点、可能的产地、加工手法留下的细微特征。重点是教会他分辨“自然形成”和“人工雕琢”,以及不同时代、不同地域工艺的差异。
“小子,你看这块铜锈,”秦老头捏着一片从某处“怪事”现场带回的铜渣,“颜色发绿偏黑,锈层厚实且层次多,夹杂着泥腥和一点……说不出的阴晦气,这绝不是寻常雨水或地气几十年能锈出来的。倒像是长时间埋在某种特殊‘场’里,或者接触过不干净的东西。”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以后见了类似成色的锈,多留个心眼。”
沈先生则更专注于“纹”与“意”。他会带来许多拓片或摹本,有商周青铜器上的云雷饕餮,有汉代铜镜上的铭文瑞兽,也有南北朝佛像背光的花纹,甚至还有一些西域传来的、充满异域风情的图案。他让铁铉反复观看、记忆、比对,寻找不同纹饰之间的源流、演变和内在规律。
“纹者,心画也。古人制器,纹饰必有所本,或象形,或指事,或寓吉凶,或通天意。”沈先生指着摹本上那些繁复的线条,“你看这‘降临者’的图案,线条极尽扭曲繁复,似有序又似无序,充满一种……冰冷的精密感,与任何已知的、带有温度和文化寄托的纹饰体系皆迥异。其符号更是自成一体,无典可考。但越是如此,越需牢记其特征:线条交接处的角度、弧度的曲率、符号的基本构件……这些细节,往往比整体更容易在仿品或关联物上露出马脚。”
而每晚的“必修课”,则是面对那张“玄字三号”怪图的复刻本。图纸被要求悬挂在墙上,铁铉需要在昏黄的灯光下,盯着那些冰冷扭曲的线条和鬼画符般的符号,一看就是半个时辰。不仅要看,还要用手指凌空摹画,记忆每一处转折,每一个节点,直到闭上眼睛,图纸的每一个细节都能在脑海里清晰浮现。
这过程极其枯燥且耗费心神。那些线条看久了,仿佛会活过来,在视线里蠕动、纠缠,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催眠感。好几次铁铉都觉得头晕目眩,恶心想吐。但他记着廖侯爷的话,这是“镜子”必须打磨的过程,硬是扛了下来。
理论学习之外,实地探查也在同步进行。
平安亲自带队,领着第七小旗,按照廖侯爷梳理出的王三活动轨迹,重新走访那四个点:城东当铺、北城棺材铺、皇城司库房(外部观察),以及已经出事的刘瘸子家周边。
这一次,目的不再是抓人,而是“读地”。用秦老头教的法子看痕迹,用沈先生教的眼光辨纹路,用铁铉脑子里记下的那张怪图去“感应”异常。
城东当铺的李掌柜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对之前来问价的那个“口音怪的货郎”印象不深,只记得那人拿着那枚厌胜钱看了很久,手指反复摩挲背面的旋涡纹,问了几个关于钱币来历的问题,最后嫌贵没买。老疤让李掌柜再拿出那枚钱仔细看,铁铉凑近了观察。钱币很小,旋涡纹已经磨损得很模糊,但那种旋转的态势,隐隐约约让他觉得和怪图上某个不起眼的螺旋结构有几分“神似”,但也可能只是心理作用。他们记下了钱币的详细特征和可能的流传路径。
北城棺材铺的赵老板是个黑脸膛的沉默汉子,提起祖传的铜葫芦直摇头。“那玩意儿邪性,”他压低声音说,“我爷爷说是从一口闹水煞的枯井里捞上来的,拿来镇宅。后来家里不太平,就收起来了。那货郎来看,我也没敢细说,只说是祖传的旧物。他盯着葫芦底看了半天,那底下就几个划痕,有啥好看的?”他们检查了铜葫芦,底部确实只有几道凌乱的刻痕,看不出具体形状,但刻痕边缘非常锐利光滑,不像随意划伤,倒像是用极锋利的工具刻意留下的、未完成的某种印记。
皇城司库房他们进不去,只能在周围转悠,观察地形、人员出入和安防情况。铁铉注意到,库房外围墙根下的排水沟附近,有几块砖石的缝隙里,残留着一些非常细微的、暗红色的粉末,不像是泥土。他用小纸片刮了一点,包好带回。秦老头后来看了,说像是某种混合了朱砂和矿物粉的残渣,具体用途不明,但在库房外墙出现,有点蹊跷。
最让铁铉心情复杂的,是去刘瘸子家附近。刘瘸子本人还痴痴傻傻,家里人愁云惨淡。他们没去打扰,只是在巷子内外仔细观察。铁铉特别注意了刘瘸子家大门和窗户的朝向、附近树木的位置、甚至地面石板的纹路——这些都是秦老头和沈先生提醒可能暗含“布置”或“影响”的地方。他还记得王三在闸口寻找铜片的位置,两者之间似乎有一条不算太直接的、但若能避开主要街道也不算绕远的潜行路线。这路线,王三是怎么知道的?是事先探查过,还是有别的指引?
每一次探查回来,铁铉都需要写一份极其详细的报告,不光记录看到听到的,还要写下自己的每一点联想、疑惑和与所学知识的对照。平安和廖侯爷会看这些报告,有时会追问某个细节,有时则会指出他联想中过于跳跃或缺乏依据的地方。
这天下午,铁铉刚完成一组高强度的攀爬训练,正坐在地上喘气,平安的亲兵又来了。
“铁铉,收拾一下,跟我走。将军有令,带你去见个人。”
见人?铁铉心里疑惑,用袖子擦了把汗,起身跟上。
这次去的地方更偏,几乎是营地的最角落,一处孤零零的、窗户都被厚木板从外面钉死的石屋,比上次见廖侯爷那间守卫还要森严。门口除了锐锋的人,还有几个穿着东厂服饰的番子,眼神阴冷。
走进石屋,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药味混合在一起。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人背对着门口,坐在桌前的椅子上,肩膀有些佝偻。
听到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
是胡康。比起铁铉在卷宗描述和旁人话语中想象的那个精明油滑的商人,眼前的胡康显得憔悴苍老了许多,眼窝深陷,脸上没什么血色,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闪烁着不安和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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