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宽容得多的功臣改革(2/2)
宋国公冯胜捋着胡子,缓缓道:“陛下此举……颇有深意。对宗室,是断其根本,防微杜渐。对咱们这些功臣,却是以约束、规范为主,留了余地,给了时间。尤其是处理义子旧事这一条,堪称……宽厚。”
“宽厚?”颍川侯傅友德哼了一声,“冯公,这是先给颗甜枣,再亮出杀威棒。一年时间,让咱们自己把以前不干净的手脚洗干净。洗干净了,以后就按新规矩来。洗不干净,或者以后还敢再犯……那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陛下收拾起来,可就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理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而且,让咱们的其他嫡子、庶子从军从小卒做起,看似严厉,实则未必是坏事。一来,可以避免军中尽是纨绔子弟,败坏战力;二来,真有本事的子弟,从小卒凭军功爬起来,根基更稳,将来也能真正成为家族在军中的支柱,比靠父荫上去的强。三来嘛……”
傅友德压低了声音:“陛下这是把咱们这些家族,更紧密地绑在军队、绑在大明战车上了。子弟从军,有出息的自然好,没出息的,混个温饱,也分散了家族力量,不至于都盯着那一个袭爵的。陛下高明啊,既削弱了咱们私下扩张的可能,又让咱们为了儿孙前程,不得不更卖力地为大明打仗。”
在座的几人都是老狐狸,一点就透。长兴侯耿炳文点头道:“傅公说得是。这么一来,咱们反而得督促自家那些小子好好在军中效力,真打出功名,才是长久之道。比整天琢磨着收义子、占田地,踏实多了。”
“只是这卫所土地……”有人还是担心这一条,毕竟不少人家底里,或多或少都沾了点。
“那条是红线!”冯胜斩钉截铁,“以前占了的,赶紧想办法吐出来,或者用别的法子补上窟窿。这条没商量,陛下绝不会手软。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趁着这一年‘宽容期’,把能擦的屁股都擦干净,然后,夹起尾巴,按新规矩做人。”
政策很快开始落实。兵部衙门一下子热闹起来,每天都有将领带着人去登记“改姓归宗”的义子,文书小吏忙得脚不沾地。
与此同时,各勋贵府邸里,气氛也变了。以前那些整天斗鸡走狗、惹是生非的庶子、次子们,突然被老子提溜到跟前,一通臭骂加棍棒教育。
“从明天起,滚去京营报到!从最底层的小旗、甚至大头兵给老子干起!”
“别他妈想着仗着老子的名头偷懒!考核不过,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挣不到军功,你就一辈子当个小兵,老子死了都没脸见祖宗!”
军营里,很快多了一批身份特殊的新兵蛋子。他们穿着普通的号衣,跟着普通士卒一起操练,吃大锅饭,睡通铺。一开始,带队的百户、总旗们还有点战战兢兢,生怕磕着碰着这些“少爷兵”。但很快发现,上头似乎真有严令,对这些子弟的考核一点不含糊。渐渐的,也就公事公办起来。
这些勋贵子弟,起初叫苦连天,但看到自家老子前所未有的严厉态度,也只好咬牙硬撑。有天赋的,渐渐脱颖而出;没天赋的,也只能在泥水里打滚,真切体会到了军旅的不易。
而关于卫所土地的清查,也悄然开始。都察院和户部派出了干员,拿着新颁布的政令和地方鱼鳞册,开始核对。一些手脚不干净的中下层军官和地方豪强,开始惶惶不安。
朱元璋听着毛骧关于勋贵们反应和兵部登记进度的密报,脸上没什么表情。
“蓝玉真那么说?亲儿子都得滴血认亲才敢带进军营?”他问。
“回陛下,永昌侯在散朝后确是这般与同僚说笑,言语虽粗,态度却甚为恭顺。”毛骧躬身答道。
朱元璋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他倒是会顺杆爬。”他沉吟片刻,“告诉兵部,登记之事务必清晰,存档备查。一年之期,说到做到。逾期或隐匿者,从严处置。”
“至于那些送子从军的……”朱元璋看向窗外,“让京营和五军都督府盯着点,考核要严,但若有真才实学,凭本事升上来的,也不必刻意打压。朕要的,是一支能打仗的军队,不是一群只能靠祖荫的废物。”
“臣明白。”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扫过北方的辽阔疆域。对宗室,他下的是猛药,是长远布局。对功臣军队,他下的则是调理的方子,既要清除痼疾(私兵、占田),又要保持其战斗力,并将其更牢固地掌控在手中。
“天德这一走……”朱元璋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没说完。徐达的突然离世,打乱了一些节奏,但也让他更迫切地需要稳定军队,清除隐患。胡惟庸的“主动”,徐达的“意外”,功臣们的“顺从”……这一切,都让他有一种奇异的预感:历史的洪流,似乎真的被他投入的几块石头,搅动得改变了些许方向。
但最终会流向何处?他朱元璋,这个站在洪流中央的舵手,必须看得更远,抓得更稳。
“让太子有空,多去京营走走,看看那些‘小卒’。”朱元璋最后吩咐道,“他也该知道知道,咱们大明的兵,是怎么练出来的,将来又该怎么用。”
“是。”毛骧悄无声息地退下。
乾清宫内,只剩下朱元璋一人,对着舆图,陷入长久的沉思。应天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斑白的两鬓和坚毅的侧脸上,明暗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