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求生的胡惟庸(2/2)
朱元璋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止住。他看看马皇后,又瞥向下首几名明显紧张起来的儿媳,尤其是秦王正妃观音奴,虽垂首不语,绷紧的肩线却透出不安。也罢,老婆子说得在理,今日是为老二接风、安抚人心的家宴,不可弄得如同宣政殿议政。
“嗯,滋味确好。”朱元璋顺势咽下那口青菜,面色缓和下来,不再提奏折之事,转而望向朱樉:“老二,你府里那个厨子,炙羊肉做得极妙,回头让他将法子传与御膳房。”
话题忽转至饮食,花厅内的紧绷气氛随之一松。朱樉连忙应声,说回去便令人呈上方子。朱标亦悄然将奏折收入袖中,仿佛那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燕王朱棣垂目,默默咀嚼口中食物,心思却早已飘远。胡惟庸……内阁……父皇命大哥牵头,又将胡惟庸塞入其中……其间深浅,着实需仔细掂量。他瞥了一眼对面的三哥朱棡,见对方同样若有所思。
秦王朱樉则暗自松了口气。此刻他只想速回王府,关起门来消化今日接连的冲击——父皇罕见的温情、母后立规矩的肃厉,以及席间骤起的朝局波澜。胡惟庸?其生死眼下与己无关,只要不牵连秦王府便好。
与此同时,中书省左丞相府胡惟庸的书房内,胡惟庸对着一盏孤灯,坐立难安。
那封请撤中书省、立内阁的奏折,是他煎熬数日、耗尽心血之作。天幕消失后,他便明白自己已立于悬崖。逃?天下虽大,何处可逃?更可怕的是,他知道得太多。淮西勋贵,谁人手底完全干净?侵田占亩、隐匿人丁、私通边将,乃至一些不可告人之事……许多皆经他中书省之手,或明或暗行过方便。他犹如一条知晓太多秘密的看门犬,主人一旦觉得无用或存疑,最好的结局是被远遣,更大的可能,是沦为锅中肉。
离开应天,远离皇帝视线与中枢权网,那些曾被他拿捏、亦曾受他帮扶的勋贵,岂会放过他?胡惟庸打了个寒颤。只怕到时死得比在诏狱更惨,还得背负一身污名。
因此,他不能退,只能进。不,并非进,而是换条路,表忠心,显价值。天幕提及未来有“内阁”,权柄甚重,似取代宰相。他绞尽脑汁,结合自己对朝政运转的体悟,揣测上意——尤其是天幕后陛下对相权可能加深的忌惮,草拟此折。主动奏请撤中书省,是为交出令陛下不安的相权;建议设立内阁,则是表明自己尚能效力,仍可为陛下分忧,且愿在新局中行事。
奏折递上时,他掌心尽是冷汗。生死一线,全看陛下如何裁断。
此刻,宫中朱皇帝家宴消息尚未传出。胡惟庸在书房中踱步,脑中反复推演:陛下会震怒,认为我以退为进、玩弄机巧?抑或顺势而为,当真考虑此“内阁”?若考虑,会否容我参与?若不容……那便是杀心已定。
每一刻等待皆是煎熬。他想起天幕血淋淋之景,想起自己可能的下场,胃中一阵翻搅。早知今日,当初……唉,当初亦是身不由己,一步步被权位与人情罗网缚至此地。
“相爷,”老管家于门外低声禀报,“宫中尚无新消息。赴宴的几位王爷与殿下还未散。”
“知道了。”胡惟庸嗓音微哑。他走至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夜之风灌入,令他稍清醒些。应天夜空,星辰晦暗。其命运如同此夜,前路难辨。
唯有赌一把。赌陛下仍需有人办事,赌陛下觉得他胡惟庸在新设“内阁”中尚有用处,至少比立即诛杀或逼反更为省事。赌那一线生机。
他关窗回座,强迫自己静心。倘若……倘若陛下真容他参与商议,他该如何言辞,既能显见识,又不至锋芒过露招来忌惮?其中分寸,较走钢丝更险。
这一夜,于胡惟庸注定漫长。而对紫禁城中许多人而言,一场围绕未来朝局走向的无声博弈,方才揭开一角。家宴上的温情与敲打,奏折间的生死试探,皆只是序曲。真正的风,已在洪武十二年的冬夜里,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