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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风过不留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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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柳明漪忍不住开口,“这么暗的天,不点灯也能缝?”

渔家女咬断线头,爽朗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妈妈教的。她说眼睛会骗人,手不会。手记住了路,闭着眼也能走到头。”

柳明漪怔了怔,目光落在姑娘那双布满茧子的手上。

那指间游走的光斑,随着针尖的起落,竟隐隐勾勒出旧时“丝语记”中最繁复的图谱——那是她曾用鲜血和性命守护的秘密,如今却成了这姑娘修补渔网的本能。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解发髻上那根系了多年的丝带。

那是“丝语”一脉最后的信物,她想赠给这姑娘。

然而指尖刚触到发带,那脆弱的丝绸竟毫无征兆地断了。

断裂的丝带像一只断线的风筝,瞬间被海风卷起,打着旋儿飞向了茫茫大海。

柳明漪的手停在半空,却没有去追。

她看着那抹红色消失在翻涌的浪花中,嘴角慢慢浮起一丝释然的笑意。

线尽时,才是风开始。

南荒龙窑,热浪逼人。

新来的窑主是个急性子,指着堆在角落里的几筐粗砂大骂:“这南荒的沙子太粗,含铁太重,烧出来的瓷不透亮!以后都给我换成北边的细高岭!”

韩九蹲在阴影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没吭声。

只是每天夜里,当窑工们睡下后,他便会像个幽灵一样,提着一桶从南荒河滩上挖来的粗砂,悄无声息地倒进那巨大的练泥池里。

数月后,第一批新瓷出窑。

当窑门打开的那一刻,在场的匠人都惊呆了。

那些瓷盏并未如预料般粗糙,反而在釉面下透出一股深邃的暗光。

当阳光照在盏壁上时,那光芒竟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瓷胎内部层层折射,最终聚在盏心,亮得人心颤。

“这……这是什么秘法?”匠人捧着瓷盏,手都在抖,“难道是北边的土显灵了?”

“显个屁的灵。”韩九在鞋底磕了磕烟灰,声音沙哑,“你们忘了土会记事。”

匠人不信,狐疑地看着他。

韩九用那根烧得焦黑的烟管指了指被熏得漆黑的窑壁:“火记得,泥记得,人试过,土就醒了。醒了的土,你给它掺什么,它都能给你烧出魂来。”

京郊村口,老井生苔。

一群刚下学的童子围在井边,正用手指蘸着井水,在干裂的黄土地上写字。

水痕洇开,一个个歪歪扭扭的“问”字在地上显现,又在烈日下迅速蒸发,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渍。

“哎呀,字没了!”一个总角童子急得直跺脚,扭头看向坐在树根下的裴怀礼,“裴阿公,字被太阳吃啦!这可怎么办?”

裴怀礼手里拿着一把旧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没了就没了。字在地上是死的,干了才算钻进心里。问还在心里,怕什么?”

童子眨巴着眼睛,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那……是谁教我们写这个字的呀?先生说书上没有。”

裴怀礼指了指那口深不见底的老井:“井底的苔,是你爷爷的爷爷写的。井水喝多了,肚子里自然就有墨水。”

童子显然不信这等鬼话,撇撇嘴跑开了。

入夜,裴怀礼还没睡。

他看见那个白天抱怨字没了的童子,又偷偷溜出了家门。

小家伙趴在草丛里,小心翼翼地收集着草叶上的露珠,然后用那根稚嫩的手指,在月光下的土地上,再次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那个“问”字。

这一次,月光照在湿润的泥土上,那字迹竟泛起了莹莹的微光,仿佛大地深处有一盏灯被点亮了。

裴怀礼坐在阶前的阴影里,看着那一幕,手中的蒲扇停了下来。

风过野,从不留声。只要种子还在,何须立碑?

晨雾弥漫,南荒的海岸线上空无一人。

潮水刚刚退去,沙滩平整得如同初生的肌肤,连昨日的脚印都被抚平得干干净净。

忽有一个稚子赤着脚奔来,他在沙滩上停下,弯腰拾起一粒极其微小的沙砾。

他将那粒沙举到眼前,对着初升的朝阳,兴奋地大喊:“妈妈!你看,沙里有星星!”

阳光透过那粒沙,折射出一束七彩的光芒,刺破了晨雾。

跟在身后的母亲笑着走过来,替他拍去腿上的泥点:“傻孩子,那是光,不是星。沙子心亮,才藏得住光。”

远处山岚雾气之中,那五道原本若隐若现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彻底不见了踪影。

林昭然劈柴的那个柴堆微微塌陷了一角,木茬还是新的;山寺的石阶刚刚被清扫过,扫痕未干;海边的网架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龙窑的窑口散发着未散的余温;井沿上还留着半个湿漉漉的手印。

人已去,物犹在。

身后江流滔滔,那条曾经被无数人举起的火炬,此刻已化作无数粒微尘,深埋于厚重的沙层之下。

它不再是一束孤独的光带,而是渗入了每一寸泥土,蜿蜒向西,如一条无名的地下河,奔向那片未知的海域。

海面波光粼粼,每一朵浪花破碎时,都闪烁着无数个细碎的光点。

那些光点在无人注视处悄然闪现,又悄然熄灭,仿佛千万个无声的疑问,在大地的呼吸中起伏。

它们从未被正式提出,也从未被那个朝廷回答。

但它们无处不在。

村塾的破木门“吱呀”一声被风吹开。

那原本该响起的早读声,今日却迟迟未起。

屋内静得有些反常,只有那根平日里用来敲桌子的戒尺,孤零零地躺在讲台上,落满了一夜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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