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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风过不留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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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歌谣的调子还在林昭然耳边打转,像只不知疲倦的夏蝉。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那间被烟熏得漆黑的村塾。

虽然是白日,但为了省油,窗户纸糊得并不严实,几缕天光漏进去,被屋内浮动的尘埃切成一条条光柱。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孩子们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偶有两声极力压抑的咳嗽从讲台后传来。

林昭然站在窗棂外,透过那条指宽的缝隙往里瞧。

那些孩子并没有像正经官学里那样端坐,有的趴在膝盖上,有的蹲在墙角。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片形状各异的破陶片——那是从韩九的废料堆里捡来的,并不值钱,甚至有些割手。

但此刻,这些陶片被巧妙地调整了角度,将窗外漏进来的那几缕微弱天光,精准地折射到他们膝头摊开的草纸上。

原本昏暗的字迹,被那一小块强光照得纤毫毕现,仿佛纸上自个儿生出了火。

“先生,”一个满头黄毛的童子突然举起手,指着自己刚写下的字,“为何总要先写这个‘问’字?这一笔竖钩太难写了,像个瘸腿的拐杖。”

那年迈的塾师咳了两声,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一个稍大点的孩子便用手肘顶了顶那黄毛:“笨。不写这个,光不亮。”

“胡说,”黄毛不服气,“光是太阳给的。”

“你试试?”大孩子把自己的陶片往旁边一挪,遮住了那个起笔的“问”字。

奇迹般地,那聚拢的光斑似乎真的散了些,不再那么凝练刺眼,重新变成了毫无章法的漫反射。

“看见没?”大孩子得意地把陶片移回来,光斑再次聚焦,亮得灼人,“心不聚,光就是散的。写了‘问’,心眼就开了,光才知道往哪儿钻。”

塾师闻言,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并无惊诧,只是微微颔首,浑浊的眼珠里映着那一小块跳动的光斑。

林昭然立在门外,手里捏着那块擦汗用的旧葛巾。

布料已经朽得不成样子,边缘脱了线,被汗水浸得湿冷黏腻。

她本想抬手擦擦额角刚刚劈柴渗出的热汗,手举到一半,却忽然顿住了。

这块葛巾,还是当年入国子监时,用来包书的。

如今,书里的道理已经变成了孩子们手里聚光的陶片,变成了那句“不写这个,光不亮”的野理。

还需要这块布做什么呢?

林昭然的手指缓缓松开。

那块吸饱了她半生汗水的葛巾,轻飘飘地落了下去,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掉进了脚边的柴堆里。

枯黄的树皮和腐烂的落叶瞬间接纳了它,也许过不了几场雨,它就会烂在泥里,变成滋养菌菇的养料。

风过林梢,从不报姓名。

既然连名字都不必留,又何必留下一块擦汗的布。

她转身离去,脚步轻盈得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千里之外的山寺,晚钟沉闷。

那在病榻上缠绵数月的老僧终究还是圆寂了。

临终前,老僧死死拽着程知微的袖子,指着床底那口积满灰尘的箱子,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呼哧声:“烧了……那是妖书……带着它,老衲无颜见佛祖……烧了助我往生……”

那是半卷残破的《问榜》。

程知微面无表情地将箱子拖到了院中。

火舌舔舐着干燥的松木,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程知微机械地往火堆里添着柴,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

当那卷书册被投入火中时,火焰并没有立刻吞噬它,而是像遇到了什么阻碍,幽蓝的火苗围着书卷盘旋了一圈,才猛地窜起。

奇异的是,那书烧出的灰烬并非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极轻、极细的银白。

此时山风骤起。

那股银白的纸灰没有落地,而是被风卷着,如同一场倒流的星雨,浩浩荡荡地越过院墙,径直扑向了后院的藏经阁。

“罪过,罪过!”在那一片慌乱的诵经声中,程知微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漫天星火钻入阁窗。

次日清晨,负责洒扫的小沙弥发出一声惊呼。

并没有走水。

藏经阁内安然无恙,只是那些供奉在架子上的正统经书,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沾染了一层极薄的银白灰烬。

当晨曦透过窗棂照进来时,那层灰烬竟发出微弱的荧光,将原本晦涩难懂的经文映照得通透无比。

“神迹!这是佛祖显灵!”众僧跪拜,激动涕零。

唯有程知微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阶前的落叶。

竹梢划过青石板,沙沙作响。

他没有看那些发光的经书,也没有解释那些灰烬的来历。

风不携名,却能传火。

火种既然已经种进了正统的骨血里,是不是妖书,又有什么关系。

东海之滨,海风带着腥咸的湿气。

柳明漪坐在礁石上,看着不远处那个补网的渔家女。

那姑娘并没有用眼睛看手中的活计。

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发丝挡在眼前,她却视若无睹,指尖捏着那一枚泛着冷光的鱼骨针,在破损的网眼间穿梭如飞。

那一针一线落下的位置,精准得令人心惊,分明是当年黑衣卫秘传的“心针”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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