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根在土里走(2/2)
夜里起了风雨,海浪拍得船底砰砰作响。
柳明漪坐在晃动的船头,看着那块用“光引阵”补上的漏洞。
雨水没有渗进来,反倒是船舱内的微弱烛火透过那些错落的网眼投射在舱底的积水上,随着水波晃动,竟如星罗棋布,满舱皆是碎金。
线断的地方,恰是新网张开的起点。
南荒的龙窑口,热浪逼人。
那新来的匠人看着手里烧坏的一只陶盏,釉色浑浊,形状也没拉正,气得随手一扔:“晦气!又是废品!”
那陶盏像块烂瓦砾般滚到了路边草丛里。
没过多久,一个放牛回来的村童捡起了它。
孩子并不嫌弃它丑陋,只是寻了个角度,将这破盏架在灶台边。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打在陶盏那处烧坏的琉璃面上,折射出一束极强的光斑,恰好照亮了他膝头那本翻烂了的老黄历。
一直蹲在阴影里抽旱烟的韩九,透过缭绕的青烟看着这一幕,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烟袋锅子在鞋底轻轻磕了两下。
次日,那匠人经过,见那童子借光读书处光芒愈发耀眼,竟比供奉在案头的神像还要灵动,心下大骇,疑是自己错扔了神物,冲过去就要夺回:“这是我烧的宝盏!还给我!”
童子吓得一把将破陶盏塞进怀里,那锋利的茬口划破了粗布衣裳,他却死死护着:“这是我的灯!是我捡的!”
匠人怒目圆睁,正要动手,忽觉一只如枯树皮般的手搭在了肩上。
韩九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烧的是个物件,他用的是道光。光这东西灵性,它认人,不认匠。”
匠人一怔,看着那孩子澄澈却警惕的眼神,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韩九重新蹲回窑口,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炉火,心想:火只有入了土,烧成了砖石瓦砾,才算扎下了根。
京郊的村塾外,老槐树的树荫遮住了半个院子。
一群孩子正为了一个馒头争得面红耳赤。
“夫子说了,‘礼’就是长幼有序,这馒头该给师兄!”一个稍微年长的孩子挺着胸脯。
“不对!”另一个挂着鼻涕的童子反驳道,“‘礼’是仁爱!隔壁瞎眼阿公昨儿没吃饭,帮他把‘问’字写完,让他心里亮堂,这才是礼!”
裴怀礼坐在树根下,手里握着一把锄头,静静地听着。
学吏背着手路过,闻言大怒,指着那鼻涕童子斥道:“荒谬!此等粗言鄙语,岂解圣人礼义?简直是有辱斯文!”
裴怀礼没说话,只是随手从地上抓起一块湿润的泥土,在掌心随意揉捏了几下,捏成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礼”字,然后轻轻放在潮湿的井沿上。
那井沿常年阴湿,不过片刻功夫,砖缝里的青苔便顺着那湿泥爬了上来。
绿意蔓延,竟将那个规整的“礼”字撑得变了形,那些细小的苔藓纠缠在一起,歪歪扭扭地长成了一个生机勃勃的“问”字。
学吏呆立当场,看着那在泥土里自行生长的字迹,竟觉喉头干涩,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礼在养人的地方,不在训人的地方。”裴怀礼轻声说道,声音极低,却随着风钻进了学吏的耳朵里。
晨雾弥漫,南荒的海岸线上空无一人。
潮水刚刚退去,沙滩平整得如同初生的肌肤。
一个背着竹篓的老妪牵着孙子在滩涂上拾贝。
小孙子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沙地里一点微弱的反光,兴奋地叫道:“奶奶,你看!灯!地里有灯!”
他跑过去,从湿沙里刨出半片被海水冲刷得圆润的碎陶片。
那并非什么神物,只是不知何年何月沉入海底的瓦砾。
老妪眯着昏花的老眼看了看,笑着摸了摸孙子的头:“傻孩子,这不是灯。这是地里自个儿长出来的骨头。”
远处的山岚雾气之中,五道身影若隐若现,皆在埋头劳作。
林昭然挥动斧头劈开硬柴,震感顺着手臂传导至大地;程知微挑着两桶水走过田埂,脚步沉稳;柳明漪在晨光中抖开晒网,水珠飞溅;韩九光着脚踩着瓷泥,步步踏实;裴怀礼挥锄翻地,泥土翻卷。
他们像这世间最寻常的百姓,没有人多看那陶片一眼,也没有人再说那个“问”字。
身后的江流无声奔涌,那条曾经在此地燃烧过的光带,此刻已深埋于厚重的沙层之下,如同一条潜行的根脉,蜿蜒向西。
它不再发光,不再喧哗,却仿佛整片大地,正跟随着某种沉默而宏大的节奏,一寸一寸地,彻底醒来。
林昭然劈完最后一块柴,直起腰,用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一把脸。
她看向村口,那里有一群刚睡醒的孩子正嬉笑着跑过,嘴里唱着不知名的童谣,没有一句是关于《问榜》的,可那调子里透出的欢快与自在,却比任何经义都要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