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光从不找人(2/2)
众人惊呼着去接,那妇人却只是平静地抬起空出的左掌,五指微张,光束竟在她的指缝间产生了一种诡秘的漫反射,堪堪照亮了针眼。
手熟了,心亮着。妇人见柳明漪盯着看,憨厚地笑了笑。
柳明漪盯着那根飞舞的绣针。
那是心针不借目,是她当年在暗处博弈、用来传递绝密情报的杀人技。
如今,它只是为了让一个农家妇人能在天黑前多绣出一朵花。
她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湿棉花,终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她解下帕子抹了把额角的薄汗,帕角空荡荡的,唯余一截残红的线头。
她将帕子随手系在熄灭的灯柱上,任由远处的火星将其吞噬。
线已入人间,便不再是暗号。
韩九路过新驿道时,正好撞见工匠在拆卸那座巨大的陶光碑。
沉重的石料落地,溅起一地灰尘。
那曾是他视若神明、潜心钻研了三十年的规制。
匠头见他一脸愕然,嘿嘿笑道:官家那图谱刻得太死,不如俺们自个儿琢磨出来的聚光法。
百姓晓得哪儿黑,那儿就得有亮。
韩九看着那座新建的亭子,亭柱上嵌着的陶片杂乱无章,却在夕阳下聚起了一团比官碑亮上百倍的暖光。
那是南荒旧法里的乱釉聚辉,他曾以为这种不合礼法的野路子终将失传。
他取出烟袋,往亭柱上磕了三下,零星的火花落在灰烬里,像是在给某个旧梦送行。
入夜,他趁着月色,将心口那块贴了十八年的红陶残片,深埋进了亭基的泥土里。
真火不需要住在窑里,它长在每一个想要照亮前路的人心里。
裴怀礼站在荒祠的残垣下,看着那口快要干涸的古井。
老僧在斥责那写水的童子:污损礼基!
若字能生光,为何不能生问?童子扬起脸,毫无惧色。
屋檐的一滴露水恰好砸在井边的水字上,夕阳一晃,那字心处竟闪过一抹如眼珠般的微芒。
裴怀礼怀里的残稿灰烬早已被风吹尽,他感受着胸口处空荡荡的轻盈,忽然觉得沈砚之那套关于秩序的执念,在这童子的一问面前,竟像这荒祠里的枯草一样易碎。
他顺手解下腰间最后那枚象征身份的玉扣,随手一掷,任由它跌入深井。
那清脆的水声,是他对那个旧时代最后的作别。
南荒的海岸线上,晨雾逐渐散去。
牧童赤着脚跑过平整的沙滩,他忽然停下,仰起脸,闭上眼睛任由阳光倾泻在额头上。
我头顶有灯!他兴奋地喊道。
那一群孩子纷纷效仿,他们在晨曦中静默而立,每个人的眉心处都因那特有的骨相,汇聚成一点微小的光斑。
阳光穿透他们的衣衫,在沙滩上投下带着淡淡光晕的影子,仿佛光本身就是从他们体内透出来的。
风吹过,沙面上的褶皱层叠,像是无数个被风写下的问字,转瞬即逝,又生生不息。
远处的山道上,林昭然的身影已经淡成了雾霭里的一抹青灰。
她越过最后一道坡地,前方是一座隐在竹林后的村塾。
几个童子正坐在廊下,那声音穿过湿润的竹叶,清晰地撞进了她的耳膜。
昔有贤者,破帷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