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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光从不说谢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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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子被浪头一卷,像只断翅的白蝶,打着旋儿沉进了污浊的河泥之中。

线既然已经入了水,便不再归绣娘的手。

西北新设的驿站,陶灯坊的烟囱正冒着滚滚青烟。

韩九蹲在作坊门口,看着那一筐筐刚出窑的引光陶片。

工头得意洋洋地踢了踢箩筐,发出瓷器撞击的清脆响声:“瞧见没?这可是官府统一定制的‘明器’,胎土纯,釉色正,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满大街拾荒陶了。”

韩九伸出粗糙的手,拾起一片细察。

他眯着眼,看那陶片在日光下的折射。

片刻后,他嘴角扯出一抹嘲弄。

太纯了。

因为胎土过分追求干净,失了南荒泥料里那种天然的粗粝和微凹,光打在上头,只是散乱的一团,根本聚不成一束能照进人心里的刺。

“这图谱谁画的?”韩九指了指窑前正被焚毁的一叠旧纸。

“旧法子早该扔了。”匠人一边往火里添柴,一边不屑地应道,“如今讲究的是‘破旧立新’,官爷说了,那些带坑带洼的都是废品。”

韩九沉默地站起身,返身进了后山的林子。

在一棵歪脖子老松树下,他刨开了半尺厚的腐叶,掘出了一个沾满泥土的箩筐。

里面全是些土杂釉斑、奇形怪状的残陶。

那是当年林昭然走遍南荒,百姓们一锄头一铲子亲手试出来的“废料”。

夜半,驿站的火光渐渐熄灭。

韩九悄然避开巡更的人,潜入陶灯坊的出货堆。

他动作极快,将那一筐粗粝的残陶,不动声色地混入了那些光鲜亮丽的“新明器”中。

翌日一早,远行的驿卒取了新陶嵌入马灯。

“咦?”驿卒有些惊讶地嘀咕了一句,“这批货看着丑,怎么光倒比昨天亮堂得多?像是长了眼睛似的。”

韩九坐在远处的道边,吧嗒吧嗒抽着早已熄灭的烟斗。

他看着那道歪歪扭扭却穿透力极强的光束消失在官道尽头,心底那点疙瘩总算平了。

真法不在图上,在土里。

京郊废弃的礼院,断壁残垣间,一棵老槐树活得比那破房子还要精神。

裴怀礼站在那口几乎被落叶填平的古井边,看着一个垂髫童子正用陶片映照井底。

那光束极亮,穿透了层层腐叶,照见了井壁深处一张半腐的残纸。

“老头,快看!上面有字!”童子兴奋地指着井底。

“哪来的野孩子,敢在圣人读经地玩这种妖术!”

一个佝偻着腰、穿着补丁官服的老吏拎着扫把冲了出来,满脸阴鸷。

那是守了一辈子礼法的旧人,最见不得这等“奇技淫巧”。

童子却半点不惧,他扬起手里的陶片,对着老吏的眼睛晃了一下,脆生生地回道:“老爷爷,若这光能照见井底的字,为何就不能照照您的心?您这井里藏着字,不让人读,那字不就烂成泥了吗?”

老吏语塞,张着嘴,半晌没落下扫把,活像个被钉住的木偶。

裴怀礼隐在槐树影里,看着井底微微漾起的水光。

那光线像是活了,竟将“庶民可学”四个残缺的字迹,歪歪扭扭地折射在了灰败的照壁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被体温烘得发热的纸灰。

那是沈砚之临终前写废的稿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那位首辅大人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挣扎。

他没有把这残稿供起来,而是随手松开了系绳。

灰白色的粉末顺着井口那道光柱飘然落下,落在那些腐叶上,又顺着童子打水的吊桶,被深深地带入了地底的暗河。

沉下去的,未必是亡魂;浮上来的,也未必是存者。

裴怀礼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得几乎要在这黄昏的微风里飘起来。

他卸下了沈砚之给他的枷锁,也卸下了他自己给自己的重担。

晨雾弥漫。

南荒海岸的潮水退得极远,露出一大片平整如镜的沙滩。

一个赤足的牧童在礁石间飞奔,眼尖地发现了一个被冲上岸的浮木残片。

那木头上满是蛀孔和贝壳的残渣,隐约还能看见半个焦黑的刻痕,像是“林”字的左半边。

“嘿,这像只飞鸟!”

牧童不识字,他嘻嘻哈哈地举起木片,对着刚刚破晓的红日照了照,又反手一扣,将那抹红色的晨曦引向了脚下的一条石缝。

“快看!光在爬!光在爬!”

一群孩子从海雾里钻出来,手里拿着各种各样能发光的小玩意,争先恐后地接龙,让那道微弱的光在礁石间不断跳跃。

海风猛地一卷,卷走了牧童手中的浮木。

它落入浪花里,转瞬就没了影。

太阳彻底升起来了。

海面上波光粼粼,每一片浪花都像是一个不断生灭的“问”字,在无人知晓的海域里悄然闪现,又悄然熄灭。

远处,地势渐高的荒岭深处。

一处被风沙剥蚀得只剩半截的断碑横在道旁。

碑前蹲着一个穿着破旧衣裳的小童,正专心致志地用手指抠着碑文凹槽里的黄沙。

林昭然的草鞋踩在枯枝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停在三丈外,目光落在童子单薄的脊背上,以及那块断碑背后若隐若现的一抹青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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