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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光不认得名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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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九蹲在一堆废弃的陶土堆旁,看着几个村民正往新开的窑口里填土。

那土也不是什么精细的高岭土,甚至混着草根和粗沙,做出来的东西怕是粗糙得很。

“这就烧了?”韩九磕了磕烟袋锅子,“没过筛,釉也没挂匀,烧出来能用?”

一个正在封窑的大嫂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大爷,咱烧的不是官窑那种摆设。这土里含沙,烧出来的片子虽然糙,但是能聚光。咱试了百八十回了,就这种自家地里的土,烧出来的最亮堂。”

“谁教的方子?”韩九问。

大嫂笑了,露出一口烟熏火燎的大白牙:“哪有人教啊,瞎琢磨呗!这一窑不行就下一窑,总能试出来。”

韩九没再说话。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布包,里面包着几片当年国子监御窑烧制的顶级引光陶,那是真正的艺术品,光路精准得丝毫不差。

他站起身,走到窑口那一堆刚清理出来的热灰旁。

手一抖,布包散开。

那几片代表着最高工艺的残陶,“哗啦”一声,混进了满地的煤渣和碎砖头里。

新窑的火苗猛地窜起,映得他满脸通红。

他在那跳动的火光里,仿佛看见了无数个不眠之夜里尝试错误的灵魂。

真法从不写在纸上,也不在御赐的匾额里,它活在土里、火里,活在这些一次次试错的夜里。

皇陵外的野道,荒草已经没过了膝盖。

裴怀礼背着手,站在一处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石基前。

这里曾是竖立“礼禁碑”的地方,当年那块碑高三丈,以此为界,庶民不得窥视皇陵,违者斩。

如今,碑没了。

不远处的井台上,几个村夫正合力安放一个新的井栏。

裴怀礼眯眼细看,那井栏石质青黑,侧面还留着半个被凿得残缺不全的兽纹。

分明就是那块禁碑的一部分。

一个垂髫小童趴在井口,手里拿着块破陶片,正把日头往黑漆漆的井里引。

“哎呀!亮了亮了!”小童惊呼,“这里有字!”

众人围拢过去,那光斑在井壁上一晃,青苔底下隐隐约约透出“庶民可学”四个字的轮廓,那是当年碑文被凿毁后残留下来的边角。

一个老农乐呵呵地拍了拍石头:“好字!不管它以前写的啥,现在压在井口,镇得住邪气,水甜!”

裴怀礼站在远处,并没有走近。

他怀里那张沈砚之临终前的亲笔手稿,早在来时的路上就已经烧了。

如今只剩下一小包灰烬,就在袖袋里。

他伸手抓出一把灰,迎着风,轻轻扬了出去。

灰白色的粉末在空中散开,有些落在了草丛里,有些飘进了那口井中。

你我都成了尘,这道理反倒入了土,生了根。

风过无痕,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林昭然走到那处无名山口时,暮色已经四合。

山风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前方的山坳里,忽然亮起了一串微弱的光点。

那不是灯火,是月光。

一个披着羊皮袄的牧童,正蹲在草甸子上,将一块块陶片按照某种奇特的轨迹插在泥土里。

随着月亮升起,清冷的光辉被第一块陶片捕获,折射向第二块、第三块……

光路蜿蜒曲折,最终在草地上画出了一条银色的光带,直通向远处的羊圈。

一群迷路的野鹿正顺着这条光路,安安静静地往圈里走,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它们怎么知道跟着光走?”林昭然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

牧童头也没回,正忙着摆弄最后一块陶片:“鹿又不瞎。它们认得光,不认人。”

话音刚落,那最后一块陶片似乎没插稳,晃了一下,光路断了。

那领头的公鹿停下脚步,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牧童急得满头大汗,正要伸手去扶,却见一只苍白瘦削的手从旁边伸过来。

林昭然从怀里取出了那最后一块来自南荒的陶片。

它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极为圆润,釉面却依然清亮如水。

她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将那块陶片轻轻按进了阵心的泥土里。

“咔哒”一声轻响。

角度分毫不差。

月光瞬间贯通,光脉如水银泻地,重新照亮了归途。

公鹿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领着鹿群安然走进了围栏。

牧童惊喜地回过头:“修好了!你是……”

身后空空荡荡,只有被夜风吹得起伏的草浪。

次日清晨,牧童早起查看,见那阵心的陶片虽然裂了一道细纹,光路却依然稳稳当当。

他跑回去问正在挤奶的阿妈:“阿妈,昨晚那光路是谁修的?”

阿妈抬头看了看初升的太阳,在那耀眼的光芒里,万物都显得有些模糊。

“傻娃娃,”阿妈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光自己会走。”

此刻,林昭然已经走出了很远。

越往北,风越硬。

脚下的泥土渐渐变成了冻土,枯黄的草叶上也挂了一层薄霜。

她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目光投向地平线的尽头。

那里,连绵的雪山像巨人的脊梁横卧在天地间,白得刺眼。

听说在极北的冰原上,牧民们的帐篷里不点油灯,却亮如白昼。

她想去看看,是不是那里的冰,也学会了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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