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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灯不问谁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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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边的“陶灯坊”灯火通明。

韩九蹲在官窑门口,看着一筐筐刚出炉的“引光陶”被抬出来。

这些新制的陶片,釉色统一得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白又净,被称为“明器”。

光洁的釉面反射着炉火,刺得人眯起眼,却照不出任何清晰的倒影。

工头得意洋洋地拿着图纸比划:“看见没?这叫标准化。以后再也不用去垃圾堆里捡破烂了,全是新货,干净!”图纸边缘被汗水浸得发软,他说话时喷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韩九捡起一片,对着月亮照了照。

光散了。

月光撞上那光滑的釉面,像雨点砸在荷叶上,倏忽滑走,不留一丝涟漪。

真正能把光留住的,恰恰是南荒那些混着沙砾、表面微凹的糙陶——他指尖摩挲着旧陶残片,能感到砂粒嵌在指腹纹路里的微硌感,釉斑处则有一层哑光的、吸光的绒毛感。

他想骂娘,一转头,看见几个年轻匠人正把几卷发黄的旧图谱扔进炉膛里,嘴里喊着“破旧立新”。

纸页卷曲着燃烧,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焦糊味混着松烟气,直冲鼻腔。

韩九吧嗒了一口烟,没吭声,烟斗里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眼中两簇幽微的、不肯熄的光。

趁着夜色深重,他摸进后院的林子,刨出了自己埋藏多年的那一筐残陶。

那全是当年百姓自家烧坏的碗碟碎片,土杂,釉斑难看,却是真的受过烟火气。陶片入手微沉,带着泥土的潮气与地底的阴凉,断口处还粘着几粒未化的陈年灶灰。

他像做贼一样,悄悄把这些残陶混进了那一堆光鲜亮丽的“明器”里。

第二天一早,几个驿卒来取货,装上路基一试,惊呼道:“哎哟,这批货神了!怎么比昨天的亮这么多?”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手指激动地戳着陶片,指腹蹭过釉面,发出“嚓”的轻响。

没人知道,那些新烧出来的漂亮躯壳里,早已被换上了旧日的骨头。

韩九坐在路边,看着那条亮起来的路,心想:真法子从来不在图纸上,在土里。

裴怀礼这一路走得慢。

皇陵外的那条禁道,如今已经没了守卫。

昔日那块写着“非皇族不得入”的“礼禁碑”,被村民推倒了,横在小河沟上当了桥基。

千人踩,万人踏。石面被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浑浊的流水,也映出裴怀礼佝偻的剪影。

一个垂髫小儿趴在桥边,手里拿着块陶片把阳光往下折射,那光斑正好打在碑的背面。

“娘!这石头底下有字!”童音清亮,撞在两岸峭壁上,激起短促的回声。

裴怀礼弯下腰,透过那层厚厚的青苔,看见光斑下隐隐约约透出四个字。

“有教无类”。

那是林昭然当年那封被当众焚毁的奏疏里的原话。

裴怀礼记得清楚,沈砚之曾指着这四个字说:“乱法者,必遭天谴。”

如今,天谴没来,这碑倒成了垫脚石。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片。

那是沈砚之临终前的最后一份手稿,上面只有一句话的批注:“此四字,或为万世灯。”纸页边缘已磨损起毛,他指尖抚过墨迹,能感到凹凸的墨粒微微刺手。

他手一松。

纸片轻飘飘地落进了石碑的缝隙里,瞬间被河风卷走,飘向了陵园深处,纸页翻飞时,发出“唰啦”一声轻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你我皆成垫脚石,也好。

这大概是一份迟到了二十年的和解书。

林昭然走到那个无名渡口时,天还没亮透。

摆渡的舟子是个哑巴,船舷上嵌满了碎陶片,每一片都朝向不同角度,江风拂过时,发出极细微的、如同编钟轻碰的“泠泠”声。

江水晃荡,那些陶片就跟着晃,把月光搅得稀碎,光斑在船板上跳跃、拉长、碎裂,像无数条银鱼在游动。

“老人家,上船吗?”旁边有个候船的后生替舟子问了一句,声音带着晨雾的湿气,吐字时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缓缓消散。

林昭然点了点头,迈步上船。

船行到江心,风大浪急,浪头拍在船帮上,“轰”地一声闷响,水沫溅上脸颊,带着浓重的咸腥与铁锈味;船身剧烈摇晃,她膝关节微微发紧,内耳传来一阵熟悉的、失重的眩晕感。

那后生指着水面惊叹:“快看!水里有星星!”

林昭然低头看去。

只见水面上浮动着万千光点,随着波浪起伏游走,像是银河倒悬在江水中,光点并非静止,而是以不同频率明灭、聚散,有的如萤火飘忽,有的似烛火稳燃,有的则如流星倏忽划过。

那其实是江底乱石和沉沙折射出的微光,但在此时此刻,却像极了无数双眼睛,每一颗光点都在她视网膜上留下微弱的灼痕,仿佛被无声凝视。

舟子咿咿呀呀地比划着。

后生翻译道:“他说这是‘问海’。老人讲,谁心里有疑问,就能在水里看见光。”

林昭然立在船头,江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粗布衣料摩擦着皮肤,发出“簌簌”的声响,风灌进袖管,鼓荡如帆。

她解下了背上那个一直没离身的素布包裹。

那是她全部的家当,里面只有一捧南荒的泥土,和几块烧废的旧陶,泥土干燥而松散,指缝间漏下的细沙簌簌作响;陶片边缘锋利,刮过掌心,留下几道微红的浅痕。

她没犹豫,手腕一翻。

包裹散开,泥土与碎陶倾泻而下,落入江心,甚至没发出一声闷响,瞬间就被滔滔江水吞没,只有一声极轻的“噗”,随即被浪涛的轰鸣彻底覆盖。

可就在那一瞬间,水面上的光点骤然繁盛起来,像是无数盏灯同时被点亮,簇拥着那条小船,如欢送,亦如回应,光点不再游移,而是齐齐转向小船,汇成一条流动的、温柔的光带。

她双手垂落在身侧,十指空张。

曾播种的手,曾收割的手,如今终于空了。

船靠了彼岸。

林昭然迈步登岸,脚下的泥土湿软,凉意透过鞋底渗上来,带着腐叶与新生芦苇的清气,每一步都陷进泥里,发出轻微的“咕叽”声。

她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条光带蜿蜒的江水,身影很快就没入了清晨浓重的白雾之中,雾气冰冷而湿润,凝结在睫毛上,世界变成一片朦胧的灰白,唯有远处潮声愈发清晰。

身后,江流滔滔,奔向那片未知的海。

雾气越来越浓,前方隐约传来了潮水的轰鸣声,咸腥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脚下的路断了,只剩下一片黑黢黢的礁石一直延伸到天尽头,浪头撞上礁石,“轰隆”一声巨响,震得脚底发麻;飞溅的浪花带着冰凉的刺痛感,打在裸露的脖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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