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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谁在夜里点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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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这网怎么还要嵌陶片?”柳明漪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湿漉漉的网纲,海水的咸涩气息扑面而来,网绳粗硬冰冷,沁着刺骨寒意,指尖刚触到陶片边缘,便被其表面细密的冰凉激得一缩。

渔妇头也不抬,咬断线头:“祖上传下来的法子,说光会说话。陶片亮的时候,就是潮水稳的时候,下网准没错。”

柳明漪的手指僵在网眼上。

她摸到了那陶片的排列顺序,三长两短,左旋右扣。

那是当年“丝语记”里的“夜行密阵”。

那是她为了在大清洗中传递禁书名单,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加密针法,如今却成了渔妇手里捕鱼的工具。

那个本来代表着“快跑”的讯号,现在变成了“下网”。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这么用的,想说这是救命的法子。

远处江心,“哗啦”一声响,一张破网沉了下去。

上面的陶片还在水底下闪着微光,像几颗不肯熄灭的星子,幽蓝微光在浑浊水底浮沉,映得水面泛起一层鬼魅似的磷光。

柳明漪解下了手腕上那条素帕。

帕子角上绣着极小的“启明”二字,丝线细若游丝,指尖捻过,微微凸起,带着旧年汗渍浸染后的柔韧。

她把它系在了一个随波漂流的空浮标上。

手一松,浮标顺着水流转着圈远去;素帕在夜风里猎猎轻响,像一面无人认领的旗。

针已经离了手,线也就自己成了网。

能不能捕到鱼,看天,不看绣娘。

回来的路上,一群没睡的孩子正趴在沙滩上画“问桥”。

潮水涌上来,把沙桥冲垮;潮水退下去,他们嘻嘻哈哈地接着画,赤脚踩进退潮后的浅水,脚踝被冰凉海水包围,细沙从趾缝间挤出,痒酥酥的;笑声撞在礁石上,嗡嗡回荡。

柳明漪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脚背都被凉沙埋住了,仿佛自己也成了这座时光岸边的一块石头。

新修的官道驿站外头,雨下得正紧。

韩九蹲在路边的茅草棚子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他盯着那条路看。

雨太大了,连灯笼都点不着。

可那条路上却蜿蜒着一条光带,一直通向漆黑的尽头。

那是路基两边嵌着的陶片。

这些陶片不是官窑烧出来的规整货,全是百姓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碎碗烂罐,胎土杂陈,釉色斑驳。

可就是因为这表面坑坑洼洼,雨水一冲,反倒把那点微弱的月光折射得四面八方都是,雨滴砸在陶面上,“噼啪”轻响,碎光便随之炸开,如无数萤火虫在泥泞中扑翅。

“神了。”旁边的一个老驿卒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去年试过,越是雨夜,这光越清亮。”

韩九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粗陶撞击硬木,发出沉闷的“笃”声,火星子溅在湿地上,嘶地一声灭了。

他本来想说,官窑的明器虽然亮,但只照一个方向,稍微偏一点就看不见。

这种野路子烧出来的陶,虽然丑,但它不挑光。

但他什么也没说。

趁着老驿卒去喂马的功夫,他悄悄摸出怀里最后一片南荒残陶。

他把那块陶片塞进了满是泥水的路基缝隙里,用脚后跟狠狠跺实了。

真光不在亮,而在野。

雨水很快就把那块新填的土冲平了,陶片被埋在

废弃的礼院井畔,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裴怀礼拨开枯藤走进去的时候,正看见一个小童趴在井口,手里拿着块破陶片,正借着正午的日头往井底照。

“作死啊!那井里有淹死鬼!”看门的老吏提着棍子冲过来,“这是妖术惑众!”

小童也不怕,扭头瞪着眼睛反问:“若光能照字,为何不能照心?”

老吏被噎得一愣,举起的棍子怎么也落不下去。

裴怀礼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顺着那光柱往井里看。

井水幽深,水面微微荡漾;光束刺入水中,折射到长满青苔的井壁上,竟映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字迹——“庶”。

那是当年刻在碑上的字,碑被砸碎了填井,如今却借着一碗水魂魄复现,青苔湿滑,光斑在苔藓上缓缓爬行,像一条发光的软体虫。

裴怀礼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片。

纸片已经泛黄发脆,那是**她当年亲手刻的《光论》残卷——扉页有沈砚之的朱砂批注:“林氏之论,虽悖而不可焚。”

他手指一松。

纸片飘飘悠悠地落进井里,在水面上浮了片刻,就被那只汲水的木桶“咕咚”一声带进了深处。

沉下去的未必就死了,浮上来的未必就能活。

裴怀礼转身走出院门,那老吏还在跟小童吹胡子瞪眼,谁也没注意这个穿着旧官袍的老头来过又走了。

舌尖的苦味还没散尽,她下意识摸向腰后,那里空空如也。

这一夜无梦。

晨起欲行,寺里的老僧端来一碗粗茶。

茶汤浑浊,碗底沉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陶片。

晨光穿过大殿的破窗棂,照在碗底,那陶片在茶水里闪着一点幽幽的青光,光线穿过茶汤时微微扭曲,青光便如活物般在碗底游移,映得她瞳孔里也浮起一小片摇曳的碧色。

林昭然端碗的手僵在了半空。

这釉色她认得,这是当年她在南荒泉眼旁亲手烧出来的第一批陶,那个配方早就失传了。

“师父,这陶片……”

老僧双手合十,低眉顺眼:“村里孩童供奉的,说是‘光母’的遗物,放在水里能却百病。”

光母。

林昭然看着碗底那块残片,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舌根发紧,耳膜嗡嗡作响,仿佛又听见二十年前窑口爆裂的“轰”一声。

她把茶碗凑到唇边,没把那陶片取出来,也没解释自己是谁,只是一仰脖,将那碗带着土腥味的茶水一饮而尽。

那陶片碰在牙齿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清越如磬,震得牙根微麻。

她放下碗,大步走出山门。

天光破云而出,照得山林一片金黄。

她在踏出山门门槛的那一刹那,一直紧紧攥着的右手悄然松开了。

掌心原本握着一枚被汗水浸湿的旧陶,无声地滑落进路边的草丛里。

那是她身上最后一件跟过去有关的东西。

她再没回过一次头。

山寺的钟声悠悠响起,在空寂的山谷里回荡。

没人知道昨夜借宿的那个形容枯槁的妇人是谁,也没人知道她要去哪。

她朝着旱原深处走去。

此时风起,枯黄的野草在风中伏低了身子,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干草茎秆相互刮擦,窸窣如蚕食桑叶。

空气里隐约飘来一丝焦糊味,像未燃尽的陶坯在窑中余烬里闷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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