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灵异恐怖 > 破帷 > 第266章 问是潮声

第266章 问是潮声(2/2)

目录

指尖触到陶片上那些微妙的刻痕,某种深埋在骨子里的本能忽然苏醒。

这刻痕,分明是当年她教盲童辨陶时,在他们掌心一笔笔划下的……那是当年“丝语记”的密法,三长两短,左旋右扣。

曾经用来传递生死情报的手段,如今成了渔家讨生活的智慧。

她本想抽出袖口的针线绣点什么,指尖刚触到针尖,又停住了。

远处江心,一张破旧的渔网沉了下去,上面的陶片还在幽深的水底闪着微光,像几粒不肯熄灭的星子。

她解下发髻上那条素帕,系在了随波漂流的一个浮标上。

线既已入水,针便当归海。

归途的沙滩上,潮水刚刚退去,留下湿润的镜面,映着低垂的云与飞鸟的掠影;赤脚踩上去,凉滑微黏,细沙从趾缝间温柔地挤出。

一群孩童正趴在湿沙上画“问桥”。

潮水涌上来,把桥冲垮;潮水退下去,他们接着画。

不厌其烦。

柳明漪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仿佛站在了时光的岸边。

边关古道,夜色如墨。

韩九坐在烽火台的城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底下的校场上,一队戍卒正在摆弄地上的陶片。

那不是在玩闹,而是在布“天问阵”。

这是边军新琢磨出来的法子。

借着月光的折射来传递军情。

若是哪块陶片没亮,就说明那个方位的哨岗出了事。

“这法子绝了。”一个老兵油子感慨,“不是为了照明,是为了防谎。光断了,必有变。”

韩九眯着眼细看,那阵法的排列里,分明融合了当年林昭然教给盲童的触路法,还有他在驿路上画过的星图。

一个新兵蛋子手抖,摆歪了一块陶片。

老兵没骂娘,反而让他自己趴在地上看:你自己瞅瞅,光是不是断了?

断了就自己调,调通了才是你的本事。

韩九在鞋底磕了磕烟锅,火星子飞进夜空,像极了归位的星辰;那灼热的微光一闪即逝,却在他眼角留下短暂的刺痛与余温。

错中自悟,方为真传。

等到夜半无人,他摸到阵心,将那枚刻着定位符的最后一枚陶片,扔进了深槽里。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一道银线般的流光瞬间贯通了整个大阵,光路所及之处,陶片边缘泛起幽蓝冷辉,嗡鸣声低不可闻,却震得人耳膜微颤。

皇陵禁道,荒草凄凄。

昔日那块象征着无上权威的“礼禁碑”,如今被放倒了,横跨在一条臭水沟上,成了村民进出的石桥。

一个垂髫小儿趴在桥边,手里拿着块破陶片,借着反光往桥底下照。

“娘!这碑咋倒着长字?”

那妇人拽了他一把:那是压邪气的,快走。

裴怀礼站在不远处的松树下,弯下腰。

桥底下的阴影里,透过那孩子手中陶片的微弱反光,依稀能看见苔痕下压着的四个大字——有教无类。

那是当年林昭然万言书中被斥为大逆不道的四个字,如今却被万人踩在脚下,成了渡人的桥。

正如沈砚之当年所言:乱法者,必遭天谴。

裴怀礼自嘲地笑了笑。天谴未至,反成了基石。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残稿,那是沈砚之的绝笔,上面有朱砂批注的一行小字:“此四字,或为万世灯。”

他将这纸残稿轻轻塞进了石碑的裂缝里。

你我皆是垫脚石,不管是竖着的碑,还是横着的桥,只要能让人过去,就好。

一阵风起,那纸片似要飞走,他却没有伸手去拦,任由它飘飘荡荡地飞进了陵园深处,像是一封迟到了太久的和解书;纸角擦过松针,发出窸窣轻响,如一声悠长的叹息。

再往南,便是一处无名的野渡口。

林昭然登上一艘破旧的乌篷船时,摆渡的舟子正往船舷上嵌陶片。

“客官莫怪,这叫引月。”舟子是个黑瘦的老汉,“祖上传下来的话,说碎光也能照路,省点灯油钱。”

船行至江心,四野寂静,只有浆声。

木桨拨开水面,发出“噗、噗”的闷响,水珠沿桨缘滚落,砸在船帮上“嗒、嗒”作响;风从江面斜切而来,带着咸腥与微腥的藻类气息,扑在脸上,湿凉沁肤。

林昭然立在船头,看着黑沉沉的江面。

随着船身的晃动,船舷上的陶片将月光切碎,洒落在江水中。

一时间,水下仿佛有万千光点在随波游走,如同星河倒悬;光斑在她瞳孔里流转、聚散,耳畔似有细碎铃音,是陶片在暗流中相互轻叩的幻听。

舟子也看痴了,喃喃道:“老人都说这是‘问海’,谁心里有疑问,就能看见光。”

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湿润到极致的潮气,那是大海的味道。

林昭然解开了随身的那个素布包裹。

里面只有一把来自南荒的红土,还有几块烧废了的旧陶。

她双手捧起这些伴随了她半生的“身外之物”,缓缓倾入江心。

没有任何声响,它们就这样消融在滔滔江水中;唯有一缕极淡的土腥气,混着陶胎烧结的微焦味,在风里飘散一瞬。

可就在入水的那一刻,船周围的光点骤然繁盛起来,像是无数个故人在水下点起了灯笼,既是回应,也是欢送。

她摊开双手,十指在风中空张着。

曾播种过,曾收获过,如今两手空空,却觉天地从未如此宽广。

船靠彼岸,她没有回头。

岸上的雾气比来时更重了,却掩不住那股越来越清晰的浪潮声。

轰、隆……轰、隆……低沉、绵长、永不止息,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胸腔搏动。

她迈步登岸,身影渐渐没入晨雾之中,只留下一串坚定的脚印。

身后的江流滔滔向东,那条蜿蜒的光带如同不知疲倦的火龙,奔向那片未知的、浩瀚的终局。

再往前走,风里的咸味便重得有些呛人了,吸入肺腑,喉头微涩;脚下的路也到了尽头,只剩下大片大片黑色的礁石,正如一道沉默的堤坝,横亘在天与海的交界处。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