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双生毒计(2/2)
“水……”嘉靖的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
黄锦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去倒温水。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嘉靖那只布满鳞片的手,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缓缓抬起,指尖颤抖着,再次触碰到奏折光滑的缎面。这一次,那甜腥气仿佛找到了入口,猛地钻入他的鼻腔,直冲脑髓!
“呃——!”嘉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被扼住脖子的闷哼,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蜡黄的脸瞬间涨成紫红,胸口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被强行拉扯,发出骇人的“嗬嗬”声。他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暴突,布满血丝,死死瞪着虚空,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怖的景象。
“皇爷!皇爷!”黄锦吓得魂飞魄散,水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和水渍四溅。他扑到榻边,手忙脚乱地去抚皇帝的胸口,触手却是一片冰冷滑腻的鳞片,惊得他几乎缩回手。
“药……邵……”嘉靖的喉咙艰难地滚动,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手指痉挛地指向门口。
黄锦连滚爬爬地冲向殿门,嘶声尖叫:“快!快传邵真人!陛下……陛下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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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元节来得极快,宽大的道袍带起一阵微风,拂过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他面色凝重,步履却依旧沉稳,径直走到龙榻前。目光扫过皇帝紫涨的面容和剧烈抽搐的身体,又瞥了一眼榻边那本奏折,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随即被浓重的忧色掩盖。
“陛下这是急火攻心,痰迷心窍!”邵元节声音沉痛,迅速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小盒,打开盒盖,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浑圆、隐隐流转着暗金色泽的丹丸静静躺在锦缎之中,散发出奇异的药香,瞬间压过了殿内原有的龙涎与甜腥。“此乃贫道耗费七七四十九日,采天地精华,合五行之气,方炼成的‘万寿丹’!有定魄安神、涤荡邪祟、延年续命之奇效!快,温水化开,服侍陛下服下!”
黄锦看着那枚流光溢彩的丹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亲自取了玉碗,小心翼翼地将丹药放入,倒入温水。丹药遇水即溶,化作一汪暗金色的液体,药香更浓。
邵元节亲自接过玉碗,一手轻轻托起皇帝的头,动作轻柔而坚定。嘉靖皇帝浑浊的眼珠似乎转动了一下,死死盯着那碗暗金色的药液,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噜声。邵元节将碗沿凑近皇帝唇边,暗金色的液体缓缓流入那干裂的唇齿之间。
没人注意到,当药液滑过邵元节托着碗底的手指时,他小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指甲缝里一点微不可察的朱红色粉末,瞬间消融在暗金色的药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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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深处,沈炼背靠着冰冷的石墙,汗水浸透了单薄的囚衣,紧贴着肩胛处穿透的铁钩,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他的目光却如同淬火的钢钉,死死钉在面前布满符咒的石壁上。
指尖的触感依旧残留着刻痕的凹凸与那干涸血渍的粘腻。时辰(子丑寅卯)、方位(东南西北)、毒物代号(金液、丹炉符号)……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符咒,在他脑中飞速旋转、排列、组合。
“坎离互冲……子时……西南……”他低声呢喃,目光锁定在西南角墙壁上一组反复出现的符咒组合上。那代表“金液”的盘蛇符号旁边,刻着一个类似山峰的标记,旁边是三道短横——又是“三钱”!
但这山峰符号……沈炼的眉头紧锁。这绝非紫禁城内的方位标记。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回忆残卷上所有关于毒物来源的只言片语。“铅粉……水银……江西……”
江西!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急剧收缩!那山峰符号的扭曲形态,与他记忆中某份密档里描绘的江西龙虎山山形轮廓,竟有七八分相似!而“金液”的输送记录,大量指向这个“江西”方位!
一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响——远在江西,那位以崇道炼丹闻名、手握重兵的藩王!
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上头顶。邵元节、王德全、严嵩……他们固然是操弄毒药的刽子手,但他们自己也是毒发的牺牲品!他们疯狂地给皇帝下毒,同时也在被更上游的毒源侵蚀!这哪里是简单的弑君夺权?这分明是一场以整个大明王朝为鼎炉,以帝王将相为材料的、丧心病狂的炼丹大祭!而那个远在江西的影子,才是真正掌控火候、等待收割“丹成”的幕后黑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沈炼齿缝间挤出冰冷的低语,肩胛的剧痛仿佛都麻木了。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阴影,正笼罩着这座森严的紫禁城,吞噬着其中的每一个人。
*
御药房的废墟尚未清理干净,焦黑的梁柱歪斜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烟灰和药材烧焦的混合气味,刺鼻而绝望。苏芷晴蹲在一片狼藉的瓦砾堆旁,脸上沾着烟灰,鬓发散乱,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寒夜里的星子。
她小心翼翼地用银镊子,从一堆烧得半焦的瓦罐碎片中,夹起几粒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丹丸残骸。有些是深褐色,表面粗糙;有些是暗红色,带着金属光泽;还有几粒是诡异的青黑色,散发着淡淡的杏仁苦味。
她将残骸分别放入几个干净的瓷碟中,取出一套小巧的银针、药匙和几个装着不同药液的琉璃瓶。动作精准而快速,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银针探入深褐色丹丸的断面,针尖迅速蒙上一层灰黑色的污渍。滴入透明的“化汞水”,污渍处立刻泛起细密的银灰色泡沫,并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这是宫中最常见的“安魂丹”残骸,汞含量高得惊人。
银针转向暗红色丹丸,针尖触碰到内里,竟带出一丝极细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金线!滴入“硝强水”,金线瞬间溶解,同时碟底析出细小的朱砂结晶。这是邵元节一脉炼制的“九转还魂丹”特征,以朱砂为衣,内藏金粉。
最后是那几粒青黑色的残骸。银针探入,毫无反应。苏芷晴蹙眉,换了一根特制的牛角针,轻轻刮下一点粉末,置于白瓷碟中。滴入“盐强水”,粉末瞬间溶解,同时释放出一股极其强烈的、令人作呕的苦杏仁气味!
苏芷晴的手猛地一颤,牛角针差点脱手。苦杏仁味……是剧毒氰化物!这绝非宫中任何已知的丹方!来源不明,毒性却最为酷烈!
她缓缓站起身,环顾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焦黑的断壁残垣如同狰狞的怪兽骸骨。深褐、暗红、青黑……不同的毒丹残骸,指向不同的炼制手法,不同的毒物配方,甚至……不同的下毒集团!
邵元节、王德全、严嵩……他们或许各有派系,各怀鬼胎,都在用不同的“丹毒”编织着弑君的罗网。但此刻,苏芷晴感到一股更深的寒意——这盘根错节的毒网之下,还潜藏着更隐秘、更致命的毒蛇!它们的目标,或许不仅仅是龙榻上的天子。
邵元节站在丹房外的回廊下,手中托着那个刚刚取出的紫檀木盒,盒中空空如也。他望着西暖阁的方向,脸上那悲天悯人的忧色早已褪尽,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残留着那枚“万寿丹”特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药香。嘴角,一丝冰冷而洞悉的笑意,如同水面的涟漪,无声地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