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双生毒计(1/2)
斋宫祭坛的香烟尚未散尽,嘉靖皇帝已被黄锦搀扶着,几乎是半拖半抱地移回了西暖阁的软榻。方才邵元节旋身时道袍下惊鸿一瞥的青灰鳞斑,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苏芷晴的眼底。她捧着药盘的手指冰凉,思绪在惊涛骇浪中沉浮:国师自己也身中剧毒?这盘根错节的弑君棋局里,执棋者与棋子,究竟如何分野?
“陛下龙体要紧,今日耗神太过,需静养。”邵元节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拂尘轻摆,仿佛刚才那摄人心魄的舞步从未存在。他目光扫过垂首侍立的苏芷晴,带着审视,却未在她煞白的脸上停留太久。“贫道告退,为陛下调制安神定魄的汤剂。”
暖阁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的光影。嘉靖皇帝靠在引枕上,蜡黄的面皮微微抽搐,脖颈处那圈青灰色的鳞斑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狰狞。他闭着眼,呼吸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嘶鸣。黄锦跪在榻边,用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擦拭皇帝额角的冷汗,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即将碎裂的琉璃器。
“皇爷……”黄锦的声音带着哭腔,目光死死锁在皇帝脖颈那片蔓延至下颌边缘的鳞片上,那冰冷的金属光泽让他心胆俱裂。
“吵什么……”嘉靖眼皮未抬,声音嘶哑微弱,“朕……死不了。”他费力地抬起那只同样布满斑驳鳞片的手,挥了挥,“传……严嵩。”
黄锦欲言又止,终是喏喏应声,躬身退了出去。
片刻,严嵩身着绯红官袍,手持象牙笏板,趋步而入。他身形清癯,面容肃穆,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过龙榻上气息奄奄的皇帝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他撩袍跪倒,声音沉稳洪亮:“臣严嵩,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说……”嘉靖只吐出一个字,似乎已耗尽力气。
“陛下,”严嵩双手捧起一份奏折,高举过顶,“国本乃社稷之重。今陛下龙体欠安,储君之位悬而未决,恐致朝野不安,宵小觊觎。裕王殿下仁孝聪慧,深孚众望,臣斗胆,恳请陛下早定大计,立裕王为皇太子,以安天下之心!”他言辞恳切,句句为国,姿态恭谨至极。
黄锦上前接过奏折,呈到皇帝面前。嘉靖勉强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奏折封皮上。他伸出那只布满鳞片的手,指尖触碰到奏折光滑的缎面。就在此时,一股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腥气,混杂在暖阁浓郁的龙涎香中,悄然钻入嘉靖的鼻腔。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手指顿住。
“放……下吧。”嘉靖的声音更弱了,带着浓浓的倦意,“朕……知道了。”
严嵩眼底精光一闪,叩首道:“陛下圣明!臣告退。”他起身,宽大的袍袖拂过地面,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留下那本暗藏杀机的奏折,静静躺在龙榻边。
*
司礼监值房深处,一间门窗紧闭的密室。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只有一盏孤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将王德全佝偻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晃动。
“嘻嘻……嘻嘻嘻……”
那笑声又来了!尖锐、飘忽,像是无数根冰冷的针,直接扎进他的耳膜深处,又顺着血脉钻进脑子里。王德全猛地捂住耳朵,身体筛糠般抖起来。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惊恐地四处张望,密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
“谁?!滚出来!”他嘶吼着,声音却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如同破锣。他踉跄着扑到墙边,额头重重撞向冰冷的砖石。
咚!沉闷的响声在密室里回荡。
“没用的……你逃不掉……”那女声带着恶毒的嘲弄,仿佛贴着他的后颈在吹气。
“啊——!”王德全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更加用力地用头撞向墙壁。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沉闷,一声比一声疯狂。额角早已皮开肉绽,温热的鲜血顺着眉骨流下,糊住了他的眼睛,在脸上蜿蜒出狰狞的血痕。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绝望地重复着撞击的动作。
昏黄的灯光下,他因撞击而剧烈抖动的脖颈侧面,一片片细密的青灰色鳞片,正随着肌肉的痉挛而若隐若现。那鳞片边缘锐利,色泽冰冷,与他额头上流下的滚烫鲜血形成诡异的对比。每一次撞击,都似乎有细微的鳞片碎屑混着血沫,溅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陛下……陛下救我……有鬼……有鬼啊!”他语无伦次地哭嚎着,身体蜷缩成一团,指甲深深抠进墙缝,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密室之外,两个守候的小太监听着里面传来的恐怖声响,面无人色,瑟瑟发抖,却无一人敢上前查看。
*
诏狱深处,沈炼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墙,借着高处小窗透入的微弱天光,反复摩挲着藏在贴身衣物里的那半页残卷。焦黑的边缘刺痛指尖,上面“金液三钱”、“汞粉”、“鳞斑蔓延”的字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神经。
邵元节是下毒者,可他自己也身中剧毒?王德全疯狂如鬼……这绝非简单的弑君夺权!
他强忍着肩胛穿透铁钩的剧痛,挣扎着站起,拖着沉重的镣铐,一寸寸挪到牢房墙壁前。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道教符咒,线条扭曲盘绕,在昏暗光线下如同无数条蠕动的毒蛇。这些符咒,他之前只当是囚徒绝望的涂鸦或某种邪法印记。
此刻,带着新的疑问,他凝神细看。目光扫过那些繁复的纹路,寻找着可能的规律。渐渐地,一些重复出现的、结构相对简单的组合引起了他的注意。它们似乎并非纯粹的装饰,更像是……某种记录?
他的手指颤抖着,沿着那些符咒的刻痕缓缓移动。指尖传来凹凸不平的触感,以及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粘腻感。他凑近,几乎将脸贴在冰冷的石壁上,借着微光仔细分辨。在那些刻痕的深处,在一些转折的缝隙里,他看到了极其微小的、已经干涸发黑的斑点——那是早已凝固的血迹!是刻符者指尖磨破留下的?还是……某种仪式的残留?
沈炼的心跳如擂鼓。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尝试解读这些符咒组合的含义。一些代表时辰(子、丑、寅、卯),一些代表方位(东、南、西、北),还有一些……他瞳孔骤然收缩!那扭曲的、如同盘绕小蛇的符号,分明与残卷上提到的“金液”二字在道经中的写法极其相似!旁边还有一个类似丹炉形状的符号,旁边刻着三道短横——是“三钱”?!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铁栏上,镣铐哗啦作响,肩胛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远不及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这些墙上的符咒,根本不是什么无意义的涂鸦或邪法!它们是记录!是用最隐秘的方式,记录着每日、甚至每时,向何处、输送了多少剂量的“金液”!这庞大的修道集团内部,竟存在着如此严密的毒物流转体系!而邵元节、王德全……他们同样中毒的症状,他们疯狂的行径……他们并非最终的执棋者!
沈炼靠在铁栏上,冰冷的金属透过单薄的囚衣刺入肌肤。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曾被朱砂金丝渗入,留下淡淡的痕迹。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脏:在这盘以紫禁城为棋盘、以帝王性命为赌注的弑君局中,从高高在上的国师、权倾朝野的厂公,到诏狱深处他这个阶下囚,甚至龙榻上那位垂死的天子……都不过是别人精心布置的棋子!真正的毒手,那操控着“金液”流向、坐视所有人一步步走向毁灭的黑影,究竟藏在哪里?
西暖阁里,龙涎香的气味愈发浓重,几乎压过了那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嘉靖皇帝靠在引枕上,蜡黄的脸在昏暗中透着一股死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脖颈上狰狞的鳞片微微翕动。黄锦跪在榻边,心如油煎,目光死死锁着龙榻边那本缎面奏折——严嵩留下的催命符。他几次想伸手将那东西拿开,指尖却僵在半空,终究不敢擅动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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