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铅汞真相(1/2)
皇长子寝宫内,连烛火都凝固了。嘉靖皇帝脖颈上蔓延的鳞斑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青灰的金属冷光,他枯瘦的手搭在门框上,身体微微前倾,深陷的眼窝里,目光越过剑拔弩张的东厂番子,越过地上碎裂的暗金色丹丸和那根触目惊心的紫黑银针,最终,死死锁在床榻上那个小小的、因高热而痛苦蜷缩的身影。
“皇儿……”那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
王德全脸上的阴鸷瞬间被惊惶取代,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跪在地,蟒袍下摆扫过冰冷的地砖:“万岁爷!您龙体欠安,怎可移驾至此?此地污秽,惊扰圣驾,奴才万死!万死!”他额头重重磕下,声音带着哭腔,眼角的余光却狠狠剜向沈炼和苏芷晴。
沈炼缓缓将出鞘半寸的绣春刀按回鞘中,单膝跪地:“臣沈炼,叩见陛下。事出紧急,皇长子殿下危在旦夕,臣不得已惊扰圣驾,死罪。”他声音沉稳,目光却锐利如昔,扫过王德全微微颤抖的后背。
苏芷晴亦盈盈拜倒,手中紧握着那根紫黑色的银针:“民女苏芷晴,以银针试丹,此‘安魂丹’内含剧毒水银,远超寻常十倍,确系谋害殿下之物。证据在此,请陛下明鉴。”她将银针高高托起,针尖那抹浓重的紫黑在烛光下妖异夺目。
嘉靖皇帝的目光终于从皇长子身上移开,缓缓落在苏芷晴手中的银针上。那紫黑色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刺入他浑浊的眼底。他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脖颈上的鳞斑,似乎随着他沉重的呼吸微微起伏。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王德全。”
“奴才在!”王德全伏地应声。
“带人……退下。”嘉靖的声音断断续续,“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得擅入。”
“万岁爷!这沈炼和苏芷晴……”王德全猛地抬头,急声道。
“退下!”嘉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不容抗拒的威严。他脖颈上的鳞斑似乎也随之亮了一瞬。
王德全浑身一颤,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怨毒地瞥了沈炼和苏芷晴一眼,终究不敢违逆,只得重重叩首:“奴才……遵旨。”他爬起身,对着东厂番子们一挥手,一行人如潮水般无声退了出去,沉重的殿门再次合拢,隔绝了内外。
寝宫内只剩下昏迷的皇长子、虚弱的皇帝,以及跪在地上的沈炼和苏芷晴。浓重的药味和熏香混合着紧张的气息,令人窒息。
“苏芷晴……”嘉靖的目光再次转向她,“你说……丹里有毒?”
“是,陛下。”苏芷晴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此丹水银含量之高,绝非炼丹偏差所致,而是刻意为之。殿下年幼体弱,若服下此丹,汞毒入髓,神仙难救。且……”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民女观殿下脖颈,隐有青灰之色,与陛下龙体……似有相似之处。恐……恐非一日之寒。”
嘉靖皇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门框,指节泛白。深陷的眼窝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惊涛骇浪——是愤怒?是恐惧?还是某种更深沉的绝望?他沉默着,目光再次投向床榻上气息微弱的孩子,那脖颈间若隐若现的青灰色,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他的眼底。
“查……”良久,皇帝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给朕……查清楚……这宫里的药……到底……怎么了……”
“臣(民女)遵旨!”沈炼和苏芷晴同时应道。
接下来的几日,紫禁城表面依旧维持着病态的平静,暗地里却已暗流汹涌。王德全虽被皇帝斥退,但东厂的耳目无处不在,如同附骨之疽。沈炼和苏芷晴的行动,被无数双眼睛在阴影里窥视着。
苏芷晴以奉旨查验御药为名,进入了位于文华殿东侧的御药房。药房内光线昏暗,高大的药柜直抵房梁,密密麻麻的抽屉上贴着各种药材的名签,空气中弥漫着千年不变的草药混合着尘土的气息。几个当值的小太监垂手侍立,眼神躲闪,大气不敢出。
苏芷晴的目光扫过一排排药柜,最终停留在标注着“珍珠粉”和“铅粉”的抽屉上。她不动声色地要求查看近三个月的领用记录。掌药太监捧出厚厚几册账本,双手微微发颤。
苏芷晴纤长的手指一页页翻过。账目看似清晰:某年某月某日,珍珠粉若干两,用于某位嫔妃养颜;铅粉若干两,用于炼丹房合药。笔迹工整,印章齐全。然而,当她翻到最近两个月的记录时,指尖却微微一顿。她发现,“珍珠粉”的领用记录突然变得异常频繁,数量也远超以往,而与之对应的“铅粉”记录却诡异地减少了近半。
这不合常理。珍珠粉昂贵,用量向来谨慎;铅粉价廉,在炼丹中用量极大。此消彼长,必有蹊跷。
她合上账本,目光平静地看向掌药太监:“烦请公公,取些珍珠粉与铅粉的实物来,民女需核对一二。”
掌药太监脸色一白,额角渗出细汗:“这……苏姑娘,库房重地,药材进出皆有定数,岂能随意……”
“陛下口谕,彻查御药。”苏芷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公公是想抗旨?”
掌药太监浑身一哆嗦,再不敢多言,慌忙转身去取。片刻后,两个小瓷罐被捧了上来。
苏芷晴打开标着“珍珠粉”的瓷罐,用银勺舀起少许。粉末细腻洁白,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珠光。她凑近细闻,一股淡淡的、属于海洋的腥咸气息钻入鼻腔。是真的珍珠粉。
她又打开标着“铅粉”的瓷罐。同样是细腻的白色粉末,乍看与珍珠粉无异。她捻起一点,指尖传来一种过于滑腻的触感,不像铅粉应有的微涩。凑近鼻端,没有铅粉那股特有的、略带金属的土腥味,反而……隐隐有一丝极淡的、被刻意掩盖过的珍珠气息!
苏芷晴的心猛地一沉。她不动声色地将两种粉末分别包好,收入袖中。离开御药房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来自掌药太监的、充满恐惧和怨毒的目光。
与此同时,沈炼换上了便服,如同鬼魅般穿行在京城南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中。这里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也是各种见不得光交易的温床。他通过锦衣卫埋藏多年的暗线,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一个专做“水银”生意的老牙人。
在一间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汗臭味的低矮瓦房里,沈炼将一锭银子拍在油腻的方桌上。
“市面上流通的水银,源头在哪儿?”沈炼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老牙人贪婪地瞥了一眼银子,又警惕地打量着沈炼:“官爷……这水银,可是朝廷管制的玩意儿……”
“少废话。”沈炼又加了一锭银子。
老牙人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官爷,不瞒您说,这两年,市面上九成的水银,都打江西分宜那边来的矿场流出。量大,价稳,路子……也硬。”
江西分宜!沈炼瞳孔微缩。那是当朝首辅严嵩的老家!
“矿场是谁的?”沈炼追问。
老牙人脸上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明面上是几个当地大户,可谁不知道,那矿场后头……站着天一般高的人物?听说,宫里的仙丹,用的都是他们矿上出的‘上等货’……”
线索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沈炼的心头。严嵩家乡的矿场,垄断了京城水银供应,直供宫廷炼丹!这绝非巧合!
当夜,沈炼和苏芷晴避开所有可能的耳目,在城南一间废弃的城隍庙破败偏殿里碰头。这里蛛网密布,神像残破,只有一弯冷月透过破窗棂洒下些许清辉。
苏芷晴将从御药房带回的“铅粉”粉末摊开在带来的白绢上,又取出随身携带的简易药具。她用银针挑取少许,置于瓷碟中,滴入几滴特制的药液。只见那白色粉末迅速溶解,液体并未像普通铅粉那样产生沉淀或变色,反而析出极其细微、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珍珠光泽微粒。
“果然!”苏芷晴声音冰冷,“御药房记录上被大量领用的‘珍珠粉’,实则是用铅粉冒充!而真正的珍珠粉,被他们掺入了大量的铅粉,再贴上‘铅粉’的标签,堂而皇之地送进了炼丹房!”她指向白绢上另一包真正的铅粉,“这才是正常的铅粉,药液反应完全不同。”
沈炼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凝重:“水银的源头也查到了。江西分宜的矿场,严嵩的老家。市面上九成的货出自那里,专供宫廷炼丹所用。”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偷梁换柱,以铅代珠;垄断矿源,汞毒入丹!这背后是一张何等庞大而精密的毒网!它不仅仅在侵蚀皇帝的龙体,更在毒害年幼的皇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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